蓝色球体悬在巨墙前方，正在缓慢旋转。光点密集得像被揉皱的星空——红的多，蓝的少，黄的零星散布在两者之间。系统已经把新的全息地图投射到了球体表面，七个红色的菱形标记定位在月球的七个不同位置，每一个都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修复月壳结构蓝图中标记的七个核心枢纽。"系统音平稳地播报，"倒计时一百六十八小时。超时，地月生态防护罩全面崩溃。"
一百六十八小时。七天整。七个枢纽。
赵默没有动。他站在那个蓝色球体前面，视线从那七个菱形标记上一一扫过。引力枢纽在背面最远处，距离当前位置大约一百二十公里，标记下方有条黑色的连线通往结构枢纽，转折一次再折回能量枢纽。路径像一颗不规则的三角形，覆盖了月球的四分之一球面。
苏小冉已经开始心算了。她的嘴唇没有动，但她的手指在工具包边缘上轻轻敲着，那是她算东西的时候会做的动作。四十秒之后她停了下来。
"一个枢纽我们用了六小时，"她说，"七个至少四十二小时。但那是新材料的理想状态下计算出来的。"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我们现在体力、装备、材料都不够。如果七个全部单修——一百六十八小时听着多，实际上不够。"
没有人反驳她，因为她说的是真话。赵默能看见周大勇蹲在五米外那张报废的机械臂前面，正低头盯着它，手指按在臂身外壳上不知道在摸什么。陈胖子靠着墙根坐在地上，双腿伸直，手套上沾满了灰色的干结浆料。刘洋的终端屏幕还亮着，他一直在录系统的新数据，但录的时候手指按错了两次键。
然后林薇开口了。
"等等。"她说。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那个蓝色球体的正下方，抬头看着它。她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别的角度看不到的一些细节——球体上某些光点之间连着极细的线，不是标注线，是能量流动的路径，颜色比周围的蓝光浅一个色号，像血管里正在缓慢输送的血液。
"你们看这三处。"她伸出手，指向球体上的三个位置，"引力、能量、结构——它们的连线构成一条闭合回路。"
苏小冉站起来走到她旁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个三角形的三条边全都是浅蓝色的流动线，比其他区域的连线粗了将近一倍。
"能量是可以互输的。"林薇说，"只要这三个同时激活，系统就会自动启动紧急预案——自修复程序覆盖剩余四个枢纽。我们只需要做三个。"
赵默已经打开了终端，他把蓝图的3D模型下载到了自己的屏幕上，用触控笔在模型上标出了林薇说的那个三角形。
"最优解是哪三个？"
林薇伸手指过去，手指依次落在三个点位上："这个，这个——"她的指尖悬停了一会儿，然后落在了最远的那个标记上，"还有最远的那个。三个同时干。"
刘洋站在几步外，他看见林薇的手指落到了"最远的那个"上面。那个位置在月球的背面，孤悬在球体边缘，周围几乎没有其他标记。他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两秒，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他没有发出声音。他垂下视线，假装在检查终端上的数据。
赵默没有注意到刘洋的沉默。他把终端收起来，转头看向周大勇。
周大勇还蹲在那把报废的机械臂旁边，但他的姿势变了——他不再只是低头看着它，他把手臂翻了过来，背面朝上，正在用一根细螺丝刀拧开臂身侧面的三颗螺丝。他把外壳撬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被烧黑的线缆和电路板。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终端屏幕，他之前收到的那个"精密焊头蓝图"还在上面。
"图纸加废料。"周大勇低声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只要零件没烧穿……"
他把外壳完全拆了下来，检查了一遍内部的线缆损坏情况。焊头的接口处有三根线断了，但断口齐整，像被拉断而不是烧断，还能重新接上。他把那卷只剩半截的银色耐热胶带从口袋里掏出来，撕了一段，缠住其中一根断线的铜芯，然后再缠第二层、第三层。
赵默没有催他。他在等周大勇做完那件事。因为那件事很重要——不仅是为了修好一把工具，更是为了让周大勇自己把刚才"冒火花的机械臂"那件事翻过去。
周大勇把最后一根线接上之后，把外壳合回去，拧紧三颗螺丝。他按下测试开关——臂身震动了一下，然后末端弹出了一枚新的焊头，比之前那把更细、更亮，尖端像一根打磨过的银针。他盯着那枚焊头看了三秒，嘴角往上走了一点点。
"行了。"
"分兵。"赵默说。他没有浪费时间，因为倒计时已经从168开始往下跳了，数字每跳一下都是他用肉眼能看见的缩减。"我带一队去引力枢纽，最远的那个。林薇带一队去能量转换枢纽。大勇负责运输——你开车把人和材料在三队之间来回送。苏小冉跟我。"
他说话的时候，刘洋站在人群外围。他听见赵默报出的名单里没有自己的名字，也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赵默在地图上标注路径。但他看着那张地图上写着"引力"的那个点时，眉心动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有句话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赵默说完之后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刘洋。"
刘洋抬了一下头。
"你留在原地盯着系统。"赵默说，"有任何新提示，第一时间通知三队。你是我们的信息中心。"
刘洋点了点头，动作很轻。赵默说完转身要走的时候，刘洋在他身后问了一句："那你氧气够撑到那边吗？"
赵默没有回头。他抬手拍了拍自己腰间那只氧气瓶，金属外壳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拍一只半满的水桶。"够到引力点，"他说，"到了再说。"
刘洋看着他背影，张了张嘴。那句"到了再说"停留在他耳朵里，他想说的话最终没有被说出来。他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轻到赵默看不见。
十二个人在巨墙前面站成了一个不太规整的环形。赵默站在环形的中心位置，他伸出右手，手掌朝下。周大勇在他左边伸出了手，叠在他的手背上。林薇在他右边伸出了手，叠在周大勇的手背上。然后是苏小冉，然后是在，陈胖子，然后是刘洋，然后是材料组剩下的三个人，施工组剩下的两个人。十二只手叠在一起，最底下的那只手承受着所有上方的重量，但赵默的手没有往下沉，他在用全身的力量把它托住。
"先保住地球。"赵默说。
"再写实习报告。"其他十一个人跟着说。声音不太整齐，有人快了一点，有人慢了一点，但那些话在真空里通过头盔内部的音频系统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赵默把手抽了出来。手掌上叠着的那十一层重量依次散开，像被松开的一根弹簧。
他转过身，面向引力的方向——月球的背面，他看不见的位置，但地图上标得清清楚楚。他往前走了一步，脚踩进月壤里的声音被头盔的隔音层截断了大半。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他身后，林薇朝另一个方向走了。周大勇跳上了那辆改装过的运输车，引擎启动的瞬间它发出的仍然是那种拖拉机一样的声音，陈胖子爬上车斗之前回头看了刘洋一眼。刘洋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视线落在赵默的背影上。
倒计时归零了。之前那个72小时的数字消失了一瞬间，然后新的数字从屏幕中央跳了出来——168:00:00。七天的倒计时开始了。
赵默在前进。他身后的队伍分成了三条线，在灰色的月面上各自拉开。陈胖子蹲在车斗里，风从他面罩上吹过去，他嘀咕了一句："我妈以为我在上课……"
远处的地平线上，灰色月面的尽头，在那道蓝光刚刚扩散到的边缘位置，有一丝不正常的光正在闪烁。红色的，微弱的，像一段正在被发送但永远发不完的信号。
刘洋站在巨墙前面，目送三队远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终端上那个尚未关闭的"引力区域异常"标记——那是他在第八集施工间隙截取的数据备份。他没有把它删掉，只是选择了不打开它。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一秒钟，然后按下了关闭键。
暗下去了。
那行标记从终端屏幕上消失了。但远处的红光仍然在闪。
赵默没有回头。七天的倒计时正在跳，他每一步都在走向那颗被标成红色的菱形标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