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个奇点的位置在巨墙右侧偏下，距离地面大约两米。赵默走到那里的时候，他的脚步声踩在月壤上的节奏比之前慢了一些——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在做调整。苏小冉跟在他身后，落后大约三步，她能看见他后背的宇航服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色粉尘，肩膀处的褶皱一直没有舒展过。
"队长。"苏小冉叫他。
赵默没有停步。他已经把折叠平台的第一根支柱架好了。
"你氧气剩三小时，"苏小冉走到他侧面，没有挡他的路，但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先休息。"
"修完再说。"赵默的手指扣进卡扣里，把第二根支柱拉出来，对准了地面的定位点。
"你倒下，"苏小冉说，"我们连做决策的人都没有。"
赵默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的手指还扣在第二根支柱的卡扣上，没有松，也没有继续往下压。他偏过头来看着苏小冉——那一眼大概持续了两秒，比平时他看任何人的时间都要长一些。然后他把手从卡扣上放了下来。
"那你来指挥。"
苏小冉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里，面罩玻璃后面的眼睛眨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听见的话没有出错。然后她点了点头，幅度不大，很干脆。
"行。"
她走向折叠平台，弯腰把赵默刚架好的那两根支柱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卡扣咬合到位之后才直起身。
"所有人听一下。"苏小冉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利落得像被刀切过，"两个人一组，交替上。一组砌砖，一组备料。十分钟换一轮。不断轮换，人可以不休息但不能停。"
没有人质疑。陈胖子已经蹲在地上开始整理下一组要用的砖块了，他把砖按大小和位置分成了两堆，一堆给砌砖的人，一堆留给备料的人。周大勇从他脚边搬起四块砖摞在一起，双手环抱着往平台那边走。他的机械臂已经报废了，现在完全是靠手臂的力量在搬，低重力帮了一点忙，但四块砖的堆叠体积仍然让他的视线被挡住了一大半。
他走到平台下面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把砖放下，然后站起来。陈胖子递过来第五块砖。
"一次抱四块就够了，"陈胖子说，"抱五块你脸都看不见了。"
"四块搬完了还要回来再搬一趟，"周大勇说，"浪费时间。"
"你摔一跤浪费的时间更多。"
周大勇没有再回答，但他下次弯腰搬砖的时候只抱了四块。
第六个奇点的修复时间比前五个都要短。两人一组交替作业的模式让每一组都有十分钟的恢复期，虽然恢复有限，但至少手上的动作没有慢下来。赵默被编进了备料组，他负责把平台下面准备好的砖按顺序递上去，动作利落得像流水线上的一只机械臂，只是他自己的那条手臂因为长时间重复同一个动作而微微发僵。
第六块奇点合拢的时候，系统音从所有人头盔里同时响起："修复率百分之八十五。"
赵默的面罩右上角，氧气警报再次闪了一下。红色数字跳成了1:50。
他把提示按掉，然后弯腰去拿下一块砖。
"第七个。"他说。
第七个奇点离地面更近，几乎贴着墙根，不需要平台，所有人都能围蹲在那个位置。赵默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轻微的声响，像两块干燥的硬物相互磕碰了一下。他没有在意，直接伸手接过了林薇递过来的浆料铲。林薇蹲在他右侧，她从头到尾没有换过位置，一直在抹浆料，浆料桶里的灰白色泥浆已经在几个小时的连续使用中减少了将近一半，桶壁内侧挂着一圈干结的残留物。
周大勇蹲在赵默左侧，他的位置刚刚好能伸手够到砖块放好的位置，又不会挡到赵默往前送砖的手臂。他每递一块砖都会先把砖面朝上翻一下，确认没有磕坏的边角再递过去。林薇抹浆料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一点点，但每一次落铲的位置都精准地落在坐标线标注的范围内。苏小冉蹲在最外侧，面前摊着一份手写的坐标核对表，她用一支细头笔在纸面上逐行核对，嘴微微动着，像在默念数字。
十二个人围成了半圈，把那个奇点围在中间。有人递砖，有人抹浆，有人砌，有人核对，有人清理多余的浆料。没有人在指挥，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赵默砌完了倒数第三块砖。他把砖面按平，用掌心把边缘多余的浆料推到缝里，然后用拇指顺着缝隙捋了一遍。林薇已经把倒数第二块的浆料抹好了，她把铲子放在桶沿上，等赵默伸手来拿。他拿的时候她松了手，铲子在他手里翻转了一下，被他的手抓住。
倒数第二块砖嵌进去的时候，赵默的手停顿了片刻，因为他感觉到了砖面贴入位置的反馈——它进去了，严丝合缝。
然后最后一块砖。
陈胖子从最外围递进来的，那块砖比前面几块都略大一点，是专门为这个奇点的收口位置预留的。赵默接过来的时候能感觉到砖面已经微微发热——月壤混凝土在接近凝固状态时会释放热量，那是氦-3反应进入末段的信号。他把砖对准了坐标线上最后那个缺口，按了进去。
砖面与墙面平齐的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掌底下传来一阵微弱的振动。振动很短，持续了大概一秒就停了。
然后整面墙醒了。
蓝光从砖缝的每一处边缘同时涌出来。不是之前那种像河流一样缓缓流淌的蔓延，而是暴烈的、瞬间的爆发，从底部一路往上冲刷，像一道被揭开了闸门的洪水。巨墙从地面到目力尽头的每一个纹路、每一条分叉、每一处细小的沟槽，全都被蓝光灌满了。那种蓝色在黑暗中亮得像是一颗恒星突然被推到了眼前，刺得所有人都往后缩了一下。
月面跟着亮了。
他们脚下的灰色粉尘反射着墙面上涌出来的蓝光，像一片被月光铺满的湖面。远处的环形山剪影被蓝光勾出了一道边缘，更远处的地平线也被那种蓝色染透了。
赵默放下了手。他蹲在那里，掌心还贴在他刚刚嵌入的那块砖面上，感受着那些光从他手底下流过，沿着墙面向上延伸，一直到视野的尽头才慢慢减弱。
系统音在他身后响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像有人清过嗓子之后重新念了一遍稿子。
"能源中枢修复率百分之百。第一任务完成。评分：优秀。权限升级，解锁月壳结构蓝图。"
没有人动。十二个人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蹲的蹲站的站，全都看着那面正在发光的墙。
然后周大勇动了。
他原地坐了下去。不是蹲下，也不是摔倒，是他自己选择坐下去的。他的两条腿在膝盖处弯折，身体朝后靠了靠，然后整个人坐在了月壤上。他抬起手，把头盔从头上摘了下来。
月面的真空环境在他摘下头盔的瞬间就会切断氧气供应。没有人制止他，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是想喘那几秒钟的"真正的气"——没有面罩隔着、没有循环系统过滤的空气，虽然月球上根本没有空气。他把头盔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它，呼吸在自己面前凝成了一团白雾又被真空抽散。
陈胖子走到他旁边蹲了下来。他伸手拍了拍周大勇的肩膀，隔着宇航服的面料，那一下拍击几乎没有声音。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蹲在那里陪了他三秒。
三秒之后周大勇把头盔重新扣回了头上。卡扣咬合的声音在真空里传不到任何人的耳朵里，但所有人都看见他的动作完成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像是刚才坐下去的时候把最后那点力气也坐掉了，但还是站了起来。
"走，"周大勇说，"看蓝图。"
赵默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他们转身面向巨墙。那面墙现在不再是一片黑色的镜面了——它的表面布满了正在流淌的蓝色纹路，整面墙像被激活的电路板，每一道光脉都在稳定地脉动。
蓝色的光从墙面上升起来，在十二个人面前汇聚成一个完整的球状结构。那个球体悬浮在半空中，由蓝光编织而成的网格构成了它的表面，网格内部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黄、蓝三色光点。那些光点分布在球体的各个位置，有的亮着，有的暗淡，有的正在缓慢闪烁。
系统音重新响起来，平稳得像在念一份说明文件。
"地月生态防护罩。当前结构完整度百分之十七。预计将在七天后彻底崩溃。届时太阳风将剥蚀地球大气层。"
赵默站在那个蓝色球体面前，听着那行字像被印进了空气里一样一字一字地落下来。他看着那些红色的光点——它们遍布在球体的各个角落，多得像一场正在扩散的疾病。
"七天后。"他听见林薇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很轻。
"完整度百分之十七。"苏小冉接了一句。
赵默深吸了一口气。他能感觉到那口气在面罩里短暂停留，又被循环系统重新抽走。他看着那个正在缓慢旋转的蓝色球体，声音平稳得不太像他自己。
"所以……我们搞错了。"
他顿了一下。
"七十二小时，"赵默说，"只是热身。"
周大勇站在他身后，怀里抱着那台已经烧死的机械臂。他听见赵默的话之后低头看了那堆废铁一眼，手指在臂身外壳上敲了两下。
赵默转过头来，看着周大勇。
"把它修好。"
然后他的视线从周大勇怀里的机械臂上移开，再次落回到那个正在旋转的蓝色球体上。红点最密集的区域被系统自动标注成了七个主节点，每一个都比他刚刚修过的那七个奇点大出数倍。
赵默盯着那七个红点，声音低了下去。
"因为接下来，"他说，"有七个更大的要修。"
蓝色光晕继续脉动。十二个人站在那面被重新点亮的巨墙前面，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只有刚刚完成的任务和刚刚开启的下一轮倒计时。那个蓝色球体在他们头顶缓缓旋转，像一颗被装进玻璃罩里的星球，漂亮、脆弱，正在漏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