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奇点的位置在巨墙中段偏左，距离第二个奇点大约二十八米。赵默他们走到那里的时候，倒计时已经跳到了32:00:00。
连续十几个小时的高强度施工让队伍的速度明显下降了。抬折叠架的四个人中间换了两轮，每一轮都比上一轮慢一点。陈胖子把工具包从背上卸下来的动作比平时多用了两秒——不是因为他背不动，是因为他的肩膀在宇航服里已经僵硬了太久，每次抬臂都要跟关节较一次劲。
"休息一下。"赵默说。
没有人反驳。所有人就地坐下，有的靠着墙根，有的直接倒在月壤上。陈胖子把工具包打开，从里面摸出一包能量棒。包装被压扁了一半，里面的棒体也断成了两截。他把袋子口撕开，用手数了数里面的数量。
"一根半，"他说，"一人半根。"
他把能量棒掰成十二段，每人分到的那一小截大约相当于正常人两口的分量。周大勇接过去的时候没有说话，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低重力下吞咽的感觉不太一样，东西从嘴里往下走的速度比在地球上慢了一点，他等了两秒才感觉到它落进了胃里。
"多久没睡了？"陈胖子在旁边问。
"不用算。"周大勇说，"算了我就不想干了。"
第三个奇点的尺寸比前两个都要小，但位置刁钻——它正好卡在墙面上一处向内凹陷的转角里，施工角度极其别扭。周大勇把折叠平台架起来的时候，手臂举过头顶的姿势维持了将近十分钟才放下来，每次伸臂都牵动着肩膀后面那块肌肉发出一阵阵酸胀。
他手中的机械臂开始发出一种低沉的震动声——不同于正常工作的嗡嗡响，更像是一个快要散架的零件在硬撑。焊头尖端冒出了细小的电火花，蓝色，微弱的，一闪一闪，像一颗快要灭了的萤火虫。
周大勇低头看了一眼，用空着的手拍了两下臂身的侧面。
"接触不良。"他说。
他又砌了两块砖。火花没有消失，反而变大了——从针尖变成了豆粒，在焊头与砖面交接的地方跳动着。
林薇从旁边的台阶上站起来，朝他那边走了两步。她看见他手臂上那些正在跳动的火花，眉头皱了起来。
"你别——"
"没事。"周大勇没等她说完。
第四个奇点的修复过程比前三个更慢。倒计时跳到17:00的时候，周大勇手里还有两块砖没有砌完。他的机械臂现在每隔十几秒就会发出一声明显的电流爆裂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金属外壳内部反复短路又接通。火花从焊头处飞溅到他的手套上，在宇航服面料的表面留下一道道灰黑色的烧灼痕迹。
"大勇——"陈胖子喊了他一声。
"戴着三层手套。"周大勇头也不回，"烫不透。"
陈胖子没有再说话，但他走到了周大勇的右侧，站在了能一伸手就够到他胳膊的位置。
第四块砖嵌入的瞬间，周大勇手里的机械臂发出一声尖锐的异响。焊头从末端脱落了——不是滑落，是被某种反向力量弹出去的，带着一截断裂的金属线甩到了平台边缘，顺着边缘滚落下去，消失在墙根处的阴影里。同时，臂身中部冒出一股黑烟，浓稠的、带刺鼻气味的烟。
周大勇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已经变形的机械臂，又看了看陈胖子。
"烧了？"陈胖子问。
周大勇没有回答。他快速按下了臂身上的紧急断电钮，然后把手伸进工具包，掏出一卷银色的耐热胶带。他扯出大约十厘米长，对准焊头脱落后的裸露线缆，缠了一圈，又缠了一圈。线缆本身的余热让胶带表面微微发烫，但他没有停下来。
"还有一卷。"他把缠好的焊头重新拧回臂身末端，拧了三圈，最后用手掌拍了一下，确认固定牢靠了，"够撑到结束。"
林薇站在平台下方，看着他把那只冒着余烟的机械臂重新举起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你这样会把整个臂烧了。"
周大勇没有转头。他把新缠好的焊头对准了墙面上的第四块砖的缝隙，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按了下去。
"烧了也得先把这个节点弄完。"
倒计时跳到10:00:00的时候，刘洋从终端屏幕上抬起头来。他看了一眼数字，又看了一眼他刚刚手动标注的进度表，声音不大不小地报了出来："还剩三个节点。"
赵默站在平台旁边，正在把第四块砖的重量归位。他听见了刘洋的话，手上动作没有停，但回话的速度很快："两个小时内拿下两个，留四小时给最后一个。"
刘洋低头看了一眼终端上的全局扫描图——那是在系统解锁区域地图时他同步截取的一份备份数据，包含了整个能源中枢的粗略能量分布曲线。他之前没有仔细看过这张图，因为施工进度太赶，每一个小时都被拆成了分钟来用。但现在他看到了某条曲线上的一个异常点，在引力方向的那个区域，能量读数比周围高出了一截。
"——跟别处不一样。"
他说这句话的声音不大。赵默正在喊人分配下一组的任务，没有听见。刘洋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顺着那条异常曲线指向的方向，是巨墙背面的某个位置，还没有被任何奇点覆盖到。他沉默了两秒，把终端收了起来。
第五个奇点是在倒计时跳到07:30的时候合拢的。
最后一块砖嵌进去的瞬间，系统提示音从所有人的头盔里同时响起："修复率百分之七十。"
但周大勇的机械臂没有撑到那声提示结束。系统音还在播放的时候，他手里的臂身侧面突然爆出一团浓烟，比上一次更大更黑，夹杂着铁锈色的火光。焊头这次没有脱落，而是整个臂身中部的关节锁死了一样卡住了，末端还保持着刚刚嵌入最后一块砖的位置，一动不动。
周大勇按下断电钮。这一次机器没有再响。他把它从手上拆下来，放在平台边缘上，看了一眼那团还在往外渗的余烟。然后他低头看向自己的终端屏幕——上面弹出了一行小字。
"检测到设备永久性损坏。权限者已解锁'精密焊头蓝图'，需自行组装。"
周大勇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给图纸不给零件，"他说，"你逗我？"
没有人回答他。他把那台已经烧死的机械臂从平台边缘拿起来，放到脚边，然后站起来。陈胖子从旁边递过来一块备用的砖。砖的尺寸比机械臂的标准件稍微大了一点，但用它来手动砌砖并不会差太多。
周大勇接过了那块砖。
"换手动，"他说，"最后一节不用这破玩意儿了。"
他蹲下去，用手抹了一层浆料在砖的背面，然后把它按进墙面上那个还没填满的缺口的边缘。用手掌压紧，用拇指推平砖缝里的多余浆料。动作比用机械臂的时候慢了一些，手没有机器稳，但砖还是嵌进去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下一个。"他说。
赵默正要开口分配第六个奇点的任务。他的嘴刚张开，面罩右上角的氧气含量图标突然变了颜色——从绿色变成了红色，数字跳了一下，变成了3:47。他看见了那串数字，伸手按掉了提示。动作很快，快到旁边的苏小冉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方向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苏小冉一直盯着他的方向。
赵默放下手，开口说："第六个点——"
苏小冉一步跨到他面前。她用肩膀挡在了他和第六个奇点的方向之间，面罩玻璃后面的那双眼睛直直地钉在他脸上。
"你氧气红了。"苏小冉说。
赵默没有低头看自己的面罩，他只是侧过身，绕开了她，继续往前走。
"我知道。"
苏小冉没有让步。她又跟了一步，这次声音提高了一些："你知道你还去？"
赵默停下了一秒。那一秒里他没有回头看苏小冉，他抬头看向了第六个奇点的方向——三十米外，墙面上有一个淡红色的坐标标记，是几个小时前林薇画上去的。他抬起手指了指那个方向。
"那就走快点。"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停。苏小冉站在原地，看着他朝着那个红色标记走过去，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跟之前走完前五个奇点的速度几乎一样。
他身后的平台上，周大勇已经拿起了第六块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