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默站在巨墙正前方，手里攥着一罐喷漆。他抬起手，按照林薇终端上那张手绘图纸的标注，在黑色墙面上画了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圆形。
喷漆落在黑色表面上的声音比预想中轻。白色的线条在黑色底面上格外醒目，像一枚被钉在墙上的靶心，圆心对准了林薇那个坐标的精确位置。
"就从这儿开始。"赵默放下喷漆，后退两步，看着那个圆，"把这个缺口填平。"
折叠升降平台是在三分钟前组装好的。四根轻质铝合金支柱从折叠状态展开，卡扣咬合之后形成一组稳固的框架，顶部是一块一米见方的金属板——低重力下无需更多的支撑结构，这已经是够用了。周大勇第一个站上了平台。升降机的手动摇柄转了九圈，他升到离地面三米的高度，正对着赵默画出的那个白色圆圈的中央。
陈胖子在下面把第一块月壤砖递了上去。那块砖是六小时前压制的，灰色的表面平整均匀，边角用铲刀修过，尺寸精准得只差半毫米。周大勇接过来，用抹刀蘸了一层薄薄的月壤混凝土浆，涂在砖的背面，然后把它按向墙面。
砖贴上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闷的摩擦声。周大勇的手没有立刻松开，他按着砖面等了约莫五秒，想让它先粘住一点再放手。然后他松手了。
砖从墙上滑了下来。它没有直接掉到地上，而是先往下蹭了一小段距离——两寸左右——然后脱离了墙面，翻转着坠落。低重力让它的坠落过程缓慢了一些，但它仍然准确无误地拍在了站在下方的苏小冉脚边。落在月壤上，噗的一声，灰色的灰尘扬起来，扑了苏小冉的鞋面一层。
苏小冉低头看着那块砖。她弯腰把它捡起来，翻了一面看了看背面那层还没干的浆料，又抬头看了看平台上正扒着墙边缘往下看的周大勇。
"垂直墙面没有支撑。"苏小冉说，语气像在念一条物理定律，"浆料没凝固之前砖根本挂不住。"
周大勇趴在平台边缘，探出半个身子："那怎么办？总不能等三小时让它自己干。"
"等不了三小时。"苏小冉把砖放到旁边的折叠平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需要临时托架——在你砌砖的时候撑住砖的底部，等浆料凝固了再拆掉。"
她转头看向周大勇："你的机械臂能改成水平支撑架吗？"
周大勇从平台上跳下来——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在低重力下几乎没什么冲击。他走到自己那把折叠机械臂旁边，蹲下来，把臂身上那几个可调节的关节锁扣拧松了，又把末端焊头拆下来换上了一根备用的平直金属条。十分钟，三把折叠臂变成了三只L型的托架，末端还有一层防滑胶垫——那是他从自己鞋底上撕下来的。
"卡上去就行。"周大勇说。
他把三只L型托架依次卡进墙面刚才画好的那个圆圈的底部边缘。金属卡扣在墙面光滑的表面上咬得不是很稳，但三只同时卡住的时候形成了一个稳固的支撑面，刚好托住第一层砖底部的水平线。
赵默站上了平台。
他的手里攥着第一块砖，那块刚刚从苏小冉脚边捡起来、又补了一层新浆的砖。他把砖贴到了墙面上，底部卡在L型托架的支撑面上，然后用手掌按住砖面，轻轻往里推了推。
砖没有动。卡住了。
赵默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弯腰接过陈胖子递上来的第二块砖，涂浆，对齐坐标线——那是林薇在图纸上标出的暗红色十字线——然后把砖贴上去。第一块和第二块之间留了大约一毫米的缝隙，那是他预判接下来需要用到的伸缩余量。
第三块。第四块。
第五块砖贴上去的时候，他手里的动作比前四块快了将近一倍。他感觉到了某种节奏——手上涂浆的速度、转身接砖的角度、往墙上按压的力度——都在形成一个有规律的重复。他几乎开始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这门手艺。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那是L型托架在墙面上滑动的声响。三只托架里面靠左侧的那一只，因为前面五块砖的重量分布略微偏向左边，正在缓慢而确实地往下滑动。金属与黑色表面之间的摩擦力在月面低重力环境下不足以对抗累积的重力分量——托架的末端已经往下滑了大约两毫米。
赵默手里的第五块砖还没来得及松手。他能感觉到整排砖层正在朝左侧歪斜——砖与砖之间的缝隙在变窄，左边紧右边松，整个结构正在失去水平。
"停下来！"
苏小冉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短促而尖锐。她刚才一直在平台下方盯着砖层的水平线，手里举着一个小型激光水平仪。"右边垫高两毫米！现在！"
赵默没有思考的时间。他左手仍然按着第五块砖的表面防止它歪得更严重，右手已经空了——准备接第六块砖的那只手。他没有工具。
他直接用右手托住了整排砖层右侧的底部。
五块砖的重量加上浆料的自重，全部压在了他的右手掌上。隔着宇航服手套，他感觉不到那些砖的触感，但他能感觉到它们下坠的倾向——它们正在试图脱离墙面往右下方沉降。他托住了，用了整个前臂的力量往上撑，肘关节撑在自己腰间，用身体当支点。
"快！"赵默说。
苏小冉已经在平台上站定了。她手里攥着一片折叠过的薄金属片，宽度刚好能塞进砖层右侧底部和L型托架之间的缝隙里。她把金属片塞进去，用一把小锤轻轻敲了两下，垫高了右侧的支撑高度。周大勇从平台另一侧探过手来，把左侧那只滑动的L型托架重新卡紧。
"好了。"苏小冉说。
赵默没有立刻松手。他继续托着那排砖层的底部，感受着手臂传回来的压力——正在减小，因为右边的支撑面已经垫平了。
"再等一下，"他说，"等我确认。"
他慢慢把右手抽出来。砖层没有动。水平仪上的小气泡停在了正中间。
"好了。"赵默终于说。
他的手臂还在发抖。那种抖不是他能控制的，是一种肌肉在极限出力之后的生理性震颤。他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抖没有立刻消失。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宇航服手套上沾了一层灰色的浆料，分不清哪些是砖上的哪些是他自己手上的汗。
"继续。"他说。
苏小冉已经下到了地面。她站在平台下面，抬头看着赵默的位置，手里还攥着那把水平仪。
第六块。第七块。第八块。
最后一块砖合拢的时候，林薇从人群后面走到平台下方。她没有上去，只是伸出手，手掌朝上，等着陈胖子把最后那块砖递到她手里。她接过砖之后上了平台，站到赵默旁边，低头看着那个直径一米的圆形区域，里面九块灰色的月壤砖已经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平面。
"你按还是我按？"林薇问。
赵默后退了半步，把位置让给她。
林薇伸出右手，手掌朝下，掌心覆盖在最后那块砖的正中央。她没有用力按压，只是把整个手掌的重量均匀地分布在砖面上，然后安静地保持了那个姿势。
"三十秒。"她说。
周围没有人说话。平台下面站着的七八个人都抬头看着她的动作，看着她的手掌贴在灰色砖面上的那个位置。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林薇把手拿开了。
她手掌覆盖过的那块砖表面留着一层薄薄的体温——虽然隔着宇航服手套，但那层温度还是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砖与砖之间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开始透出来。
蓝光。极细的、像毛细血管一样的蓝光，从九块砖彼此咬合的边缘处渗出来，像墨水滴进了宣纸，沿着砖缝的走向缓慢扩散。那道蓝光从圆心位置出发，沿着砖层的边界向上下两个方向分叉蔓延，沿着巨墙上原有的纹路延展开去。
赵默站在平台上，低头看着那道蓝光从自己脚下流过，沿着墙面往上涨，像一张被点燃的网。
"——成了？"陈胖子在下面问。
然后系统音响了。
"奇点修复完成。能源中枢修复率百分之三十。权限升级。"
周大勇第一个喊出了声。他的声音从平台另一侧传过来，中间夹杂着某种像是笑又像是喊的声响，有点高了，又在回落的过程中被自己压平了一点。"成了！"
平台上的人往下走。林薇是最后一个离开平台的人，她走下最后一级踏板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蓝光——它已经蔓延到了圆形区域之外，像一条刚刚苏醒的河流，沿着巨墙表面的纹路朝左右两个方向缓缓流淌。
赵默站在地上，抬头看着自己刚才砌好的那个圆。九块砖，六小时，中间一次差点坍塌，两次调整，一次托举到手臂发抖。那道蓝光现在稳定地亮着，亮度不高，像一盏被调暗了的灯，但它在亮。
"收拾工具。"赵默说，"下一个点。"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林薇正站在平台旁边盯着那道蓝光延伸的方向。她顺着蓝光蔓延的轨迹看过去——它正在朝第二个奇点的坐标方向移动，像一条在黑暗中被点亮的引线。
"这只是第一个节点，"林薇说，"还有六个。"
赵默已经走向了折叠平台，开始拆卸那四根铝合金支柱。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肩后传过来："六个就六个。继续。"
苏小冉蹲在地上收拾那台水平仪，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上动作没有停，但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一点细微的弧度，很快又被她压下去了。
平台拆完了。四根支柱被收拢折叠，金属板被装回工具包。地面上留下的只有那个被修复好的圆形区域和那道仍在缓缓流淌的蓝光。
赵默把最后一只折叠臂放进工具包的时候，手上的抖动已经完全停了。他直起腰，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圆——白色喷漆的边缘还留在墙面上，但圆心处已经不再是砖灰色了，而是被蓝光覆盖的、正在发亮的平面。
"下一个点，三十米外。"赵默说，"搬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