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固箱的盖子合上之后，林薇蹲在它旁边多待了半分钟。透明观察窗下面是那块灰扑扑的试块，表面平静，没有动静。
“三小时。”林薇说，然后站起来，拍掉膝盖上沾的灰，“三小时里不能干等——需要预制至少五十块标准砖。”
赵默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正在翻看刘洋终端上的地图。“五十块能砌几个奇点？”
“第一个奇点需要九块。后续六个点尺寸不一样，但按最保守的估计，五十块够用完前三个。”
周大勇从工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一只空了的搅拌桶：“五十块？现在做？”
“现在做。”林薇说，“越早越好。”
周大勇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桶，又看了看脚边那袋还没开过的月壤粉。他弯腰把桶放在地上，开始往里面倒月壤。灰色的粉末在低重力下落得比在地球上慢，像一层缓缓沉降的雾，堆到桶的四分之一高度时花了比预想更长的时间。
陈胖子站在对面负责倒氦-3提取物。他双手捧着一只小小的量杯，里面装着银白色的液体，那层薄薄的液面在低重力下微微晃动，像一层还没凝固的水银。
“倒多少？”陈胖子问。
“按刚才试块配比放大三十倍。”
陈胖子盯着量杯看了两秒，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液体倒进去。银白色的细流落入灰色粉末中时没有溅起声音，像是被粉末直接吃掉了。
周大勇把改装电钻的搅拌头插进桶里，按下开关。
搅拌头转动的前三秒一切正常。灰色的粉末和银白色的液体在桶底缓缓混合，逐渐变成一种潮湿的、介于浆和泥之间的质地。然后转速上来了——周大勇把功率拧到了第二档，搅拌头带动的离心力在低重力环境下把一部分混合物从桶底甩了起来。一团灰白色的泥浆挣脱了桶壁的束缚，旋转着飞向桶外。
它飞行的方向正对着陈胖子的面罩。
陈胖子看见那团东西朝自己扑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了。他只来得及把眼睛闭上——虽然面罩本身已经保护了眼睛，但闭眼是一个条件反射——然后整团灰泥像一块湿抹布似的拍在了他的面罩正中央。声音闷闷的，啪的一声，像是有人把一捧湿沙子扔到了玻璃上。
陈胖子的整个世界变成了灰色。
他站在原地，双手张开，一动不动。面罩上那层泥浆顺着玻璃面缓缓往下淌，在低重力下淌得比地球上慢得多，像一条灰色的河在玻璃上爬行。
“……我看不见了。”陈胖子说。
周大勇已经停了搅拌器。他转过头来，看见陈胖子那张糊满灰泥的面罩时，第一个反应是往后退了半步。但那个半步在月球低重力下变成了一个几乎要飘起来的后退，他脚下一轻，整个人往后仰了半秒才找回重心。
“我——”周大勇说。
“你先别说话。”陈胖子的声音从灰泥后面传出来，闷闷的，“让我冷静一下。”
苏小冉从旁边走过来，她手里拿着一张纸巾——月球上没有纸巾，她拿的是一块折叠过的布料——递给陈胖子。陈胖子凭感觉接过布料，开始蹭面罩上的灰泥。蹭了两下，布料本身也被泥糊满了，他看不见反而蹭得更花了。
林薇站在旁边看了全过程，没出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桶刚从搅拌头下撤下来的混合物上。桶壁内侧粘了一圈灰色的痕迹，桶底还剩一小半没有完全拌匀的材料——颗粒大的在底部，颗粒细的浮在表面，分成了两层。
“低重力下离心力会把材料甩出去，”苏小冉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她已经帮陈胖子把面罩上的灰泥擦掉了一大块，“传统立式搅拌在月球上全废。”
林薇点头。“那就别搅拌了。”
“不搅拌怎么混匀？”周大勇抱着电钻问。
“改揉。”林薇说。
她从工具包里翻出一只大号密封袋——那原本是用来保存干燥样品的，袋子透明，厚度适中，底部有一条密封条。她把搅拌桶里剩下的混合物全部倒进密封袋里，拉上封条，然后把袋子放在地上。
“揉它。”她说。
周大勇看了看那只袋子，又看了看林薇。
“用手？”
“用手。”
周大勇蹲下来，把两只手按在密封袋上，开始揉。他揉了三下，袋子里的材料在低重力下倾向于往他手掌边缘跑，中间的部分反而被挤薄了，像一团不愿意被捏住的面团。他换了个姿势，用掌根压，但每次用力都会让袋子的一部分从手底下滑脱。
苏小冉站在旁边看着他揉了五分钟，中途换了一次位置——周大勇从蹲着变成了跪着，又从跪着变成了坐在地上，密封袋在他手底下被搓揉按压挤捏成各种形状，但里面的材料始终没有完全混匀。
“试试用脚踩。”林薇说。
周大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林薇的表情很认真。
他站起来，把密封袋平放在地面上，抬起一只脚踩上去。月球重力低，他踩下去的力度被削减了大半，脚底接触到袋子的时候几乎没有压力。他试着跳起来增加冲击力——双脚离地，整个人腾空，然后落下来——但落地的时候他的身体像一片羽毛一样缓缓降落，脚底的重量甚至没有在地面上留下一个完整的脚印。
陈胖子站在对面，面罩刚擦干净，他看着周大勇在月面上跳起来又落下去，跳起来又落下去。
“你踩水泥还是跳蹦床？”陈胖子问。
周大勇落地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密封袋，里面的材料几乎没有变化。
“不行。”他说。
“换个方法。”林薇蹲下来，把密封袋打开一条缝，用手掌压着袋口把里面的空气一点点挤出来，然后重新封好，“空气排掉，再压——让袋子里没有空隙，这样压力才能直接传到材料上。”
她把密封袋重新放回地面，然后自己蹲下来，双手手掌朝下按在袋子上。她用力往下压，这一次袋子没有滑脱，因为她把袋子平铺在了一块粗糙的金属板表面，摩擦力足够固定住袋子的位置。
“所有人一起。”林薇说，“围一圈，同时往下压。”
八个人围过来了。他们蹲着或者跪着，围着那只透明密封袋，手掌朝下，贴紧了袋面。陈胖子的手挨着林薇的手，周大勇的手挨着陈胖子的手，苏小冉的手挨着周大勇的手。八双手在袋子表面覆盖出不同的痕迹，手掌的轮廓、指节的形状、拇指的方向有横有竖，像一张不太规整的地图。
“一、二、三——”
八双手同时往下压。
密封袋里的材料被挤向四面八方，又在袋壁的约束下折返回来，互相碰撞、挤压、融合。灰色和银白色在透明袋子里翻滚着，像一团被压缩在有限空间里的云。有人用力过猛时手掌会在袋面上滑脱一小段，但旁边的手会立刻补上那个位置。
“再来。”林薇说。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第五次压完之后，林薇把密封袋翻了个面。袋子里的材料颜色已经均匀了，灰色中透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泽，像月光下面发酵的面团。
“行了。”她说。
第一批量产月壤砖的压制成型是在那之后二十分钟完成的。一块一块同样大小的长方体被从密封袋里取出来，整齐地码放在折叠平台上。灰色的表面微微反光，边缘平滑，没有任何裂纹。周大勇把最后一块砖码到平台上的时候，平台上已经有四十八块了——还有两块正在等待排气和压制，但已经不需要他再动手了。
他直起腰，然后把自己整个人往后面一倒。
月球重力把他托住了。他落地的速度比预想中慢得多，后背接触月面时几乎没有撞击感，只有一种柔软的、被什么力量轻轻接住了的感觉。他仰面躺在灰色的月面上，四肢摊开，面罩朝上。
头顶是黑色的天空。天空的正中央挂着一颗水蓝色的星球，表面有白色的云纹和深色的陆地轮廓，它一动不动地悬在那里，像一个被定格的画面。
周大勇看着那颗蓝色星球，声音从面罩里传出来的时候变得很平。
“当初选建筑系的时候，”他说，“我以为是来画图纸的……”
陈胖子从他身边路过。他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躺在月面上的周大勇。
“图纸上教你怎么修月亮了吗？”陈胖子问。
周大勇盯着那颗蓝色星球看了两秒。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轻，几乎像是叹气。
“……没有。”
倒计时跳到51:00。
林薇蹲在凝固箱前面已经等了将近三分钟了。倒计时走到48:00的那一刻，她打开了箱盖。里面那块灰扑扑的试块安安静静地躺在箱底，表面纹丝不动。她把试块取出来，翻了个面——之前在观察窗里看到的那道蓝纹已经彻底消失了，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块灰白色的扁长方体，质地均匀，表面像被水洗过的石头。
林薇把试块放在金属板上，从工具包里抽出一把测试用的锤子。
金属撞击声短促而清脆。锤子弹回来的时候，林薇的手被震得往上一抬。她低头看那块试块，表面一丝裂纹都没有——连一个白点都没留下。
她用锤子又砸了一下。更大的力量。同样的结果。
“……抗压强度是地球C80混凝土的两倍。”她低声说，然后抬起眼睛看向站在她旁边的赵默。
赵默已经伸出手了。他把那块试块从金属板上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面，又翻回去看了看正面。然后他把它放到地面上，抬起一只脚踩了上去。用力蹬了两下——第一下是试探性的，第二下全身重量都压了上去。地面是月壤，脚底陷进灰里半寸，但试块纹丝不动。
赵默收脚，弯腰把那块试块捡起来，递给林薇。
“可以砌了。”
身后传来陈胖子一声短促的欢呼，然后是周大勇拍了一下金属板的声音，再然后是几个人的鼓掌。
林薇接过试块，没有笑。她低头看了一眼面罩内右上角的数字：48:00。
“还有四十八小时。”她说这句话的声音很轻，只有旁边的苏小冉听见了。
苏小冉看了她一眼。
“六个奇点，”苏小冉说，“每个不到八小时。”
“我们知道。”
林薇把手里的试块翻了个面，指尖沿着它光滑的边缘走了一圈。
“但至少。”她说，“我们知道自己砌的不是豆腐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