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默说完"我们脚下全是材料"之后，材料组的人就开始动手了。
陈胖子负责搬运那台小型离心机，他把机器从工具箱里拖出来的时候喘了三口气才摆正——月球上的负重感是轻了，但宇航服的活动关节卡得他每做一个大幅度动作都要跟那层织物较一次劲。他把离心机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月面上，退后半步，膝盖弯了一下。
"搬完了。"他说。
林薇已经蹲在离心机旁边了。她没有回应陈胖子的话，手指按在操作面板上，眼睛盯着屏幕上正在闪动的进度条。第一组月壤样本已经装进去了，灰色的粉末在透明的样品管里被离心力甩开，分层，变成一条条颜色深浅不一的带。
"成分太杂。"林薇皱着眉说，"硅基含量确实高，但粘合力不够。颗粒之间的结合力基本为零——干了就是一盘散沙。"
赵默站在她旁边，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来看屏幕："需要什么？"
"催化剂。"林薇把第一组分析数据存好，从工具包里抽出第二根样品管，"让这些颗粒自己粘起来的催化剂。不然就算我们把奇点找出来了，也填不进去东西。"
她把第二组样品塞进离心机的时候，陈胖子在旁边嘀咕了一句："月壤里能有催化剂？这玩意儿在地球上不就是……泥巴？"
"泥巴也是材料。"林薇头也不抬，"在月球上能找到的所有东西都是材料。"
第二组分析结果出来的时间比第一组长了两倍，因为要加热。离心机内部一个小小的加热圈把样品管从室温烧到了将近两百度，月面上的真空环境让热量散得比地球慢得多，显示屏上的温度曲线像一道缓缓爬升的坡。
林薇盯着那道坡爬了将近十分钟。然后她从屏幕前猛地站起来。
"氦-3浓度零点三——"
她声音太大，惊得正在旁边偷懒坐着的周大勇差点从月面上弹起来。周大勇扶了一下自己的头盔，站稳了，瞪着眼看她："什么玩意儿——"
"氦-3。"林薇把屏幕转向他，手指连续点了三下，"零点三——不，准确说是百分之零点三。"
周大勇没听明白。他伸手把屏幕接过来看了两秒，然后把屏幕还给林薇，表情迷茫："零点三什么？很高吗？"
"零点三的氦-3含量，在地球上……"林薇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句能让所有人都听明白的话，"一克氦-3卖几百美元。"
赵默站在旁边，他听见这个数字之后没有动，但他看了林薇一眼，表情里有一种正在算账的专注。然后他听见周大勇在身后发出了一声拖长的、带着某种觉醒意味的"哦——"。
周大勇蹲下去了。他用手在脚边的月面上抓了一把，灰色的粉末从他指缝间漏下去，在低重力下飘了将近两秒才落到地面。他盯着那些飘下来的粉末，像在盯着银行存折上的数字。
"一克几百美元。"周大勇说。他把手里剩下的那撮粉末举起来，对着面罩的玻璃翻来覆去看了看，"我们脚下这整片地……"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换了一种语气："我们坐拥几百亿？"
没有人回答他。他继续说："那我刚才摔那一跤——"他指了指自己身后的月面，"岂不就是摔在了金库上？"
陈胖子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周大勇刚才摔出来的那个浅坑，然后抬头看他："你摔的是脸。"
周大勇想反驳，但他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林薇趁着这个间隙已经蹲回离心机旁边了。她重新调了一组参数，把刚才的分析结果叠加在一张新的图表上，然后站起来，转向所有人——这十分钟里她脸上的疲惫被什么东西冲淡了，像有人在她眼皮底下装了一盏灯。
"氦-3在真空条件下可以和月壤里的硅基成分发生反应。"林薇的语速恢复了平常那种快，"反应条件不苛刻，常温就能触发，但高温条件下反应速度——"
"说人话。"周大勇蹲在地上说。
"——可以做成速干混凝土。"林薇说，"比地球上的速干水泥还快三倍。"
"三倍？"陈胖子凑过来，"具体多少？"
"正常水泥凝固十二小时，这个三到四小时就能达到同等强度。"
陈胖子站直了，转头看向赵默。赵默已经伸出了手，从工具包里抽出一根空的样品管递给她。
"配比，"赵默说，"马上试一次。"
周大勇从地上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我干什——"
"你把3D打印臂改成搅拌器。"赵默说，"马上。"
周大勇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把摔过一次又擦干净的机械臂，又抬头看了一眼赵默。
"让我用几百万一克的材料搅泥巴？"
赵默没有回答他。但赵默的表情里有某种东西——可能是嘴角往上走了一毫米——让周大勇笑了一声。
"……行，"周大勇弯腰把那把臂捡起来，"我喜欢。"
材料工作区在十五分钟后变成了工地。折叠桌被拉出来摊平，上面铺了一层从工具包上拆下来的防水布——防止月壤粉末到处飞。两把采样铲被用来当量杯，陈胖子蹲在旁边按照林薇报的数字一勺一勺地舀月壤。周大勇蹲在桌子另一头，正在用三根绑带和一条从工具箱里翻出来的备用电机把手里的3D打印臂改装成搅拌器。焊头被他拆了，换上了一截末端卷成螺旋状的粗铁丝。
林薇站在桌子中间，手里捏着一个小的计量杯，里面装着她刚刚用加热法从月壤里分离出来的那一点点氦-3浓缩物。透明的管壁后面，淡淡的银白色液体微微晃动，像水银，但更薄，薄得快要能透过光了。
"这是全部？"赵默在旁边问。
"第一批就这么多。"林薇说，"够试一块试块。"
"先试。"赵默说，"配比正确了再想量产。"
周大勇的搅拌器改装好了。他按下开关，铁丝螺旋开始在防水布中央打转，转了两圈就被月壤粉挡住了。低重力下粉末从桌面飞起来，像一片灰色的雾。他赶紧用手去压，手掌刚碰到防水布边缘，肩膀动作幅度太大，整个人往前面飘了半步，膝盖磕在折叠桌腿上——不疼，但人歪了一下。
"轻点。"林薇说。
周大勇稳住重心之后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盯着搅拌器转动的末端，看着灰色的粉末慢慢和那一点点银白色的液体混合在一起，从干燥的散状变成潮湿的团状，再变成一种黏糊糊的、介于泥和浆之间的东西。
"差不多了。"林薇说。
周大勇关掉搅拌器。他从桌上捡起那团混合物——它摸起来温热，是氦-3反应放热留下的温度——放到一块平滑的金属板上，用手掌压成一个扁平的方块。边缘不太整齐，但形状勉强算是长方体。
林薇从他手里接过那块试块，小心翼翼地放进凝固箱。凝固箱是从工具包里翻出来的一个带密封盖的金属盒子，原本是用来保存样品的不冷藏，但现在它是唯一能控制环境的容器。她把盒子盖好，然后多看了一眼里面那块灰扑扑的试块，才把盖子完全合上。
"开始计时。"林薇说。
"需要多久？"赵默问。
"正常凝固十二小时，按氦-3的反应速率，理论预测三小时。"
"三小时。"赵默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转头看了一眼面罩上的倒计时。60:00整。数字还在跳。
"三小时后见分晓。"他说。
等待的时间里，所有人散开了。有人靠着墙根坐下，有人去整理工具，有人蹲在不远处画下一个奇点位置的草图。林薇坐在凝固箱旁边，低头看着盖子上那块小小的透明观察窗。
陈胖子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凝固箱的盖子。
过了很久，陈胖子开口了。
"凝固凝固凝固——"他对着那个透明窗口低声说，声音压得像在做某种古老的祈祷，"我四级都没这么求过……"
林薇听见了，没有笑。她只是侧过头，透过面罩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贴在透明观察窗的正前方，呼出的白雾在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把里面那块灰扑扑的试块遮得模模糊糊。
然后林薇的视线转向了那块试块本身。
在陈胖子刚刚呼出的那层白雾底下，在那块灰色试块表面靠近边缘的位置——有一丝极细的、淡蓝色的纹路，无声地亮了一下。
"等一下。"林薇说。
陈胖子停住了。
林薇把脸凑近观察窗，挤开陈胖子的肩膀，额头贴在金属盒子的边缘，盯着那个透明窗口看了很久。但她什么都没看见。那丝蓝纹像一道闪电，亮过之后就消失不见了。
"怎么了？"陈胖子问。
"没事。"林薇直起身，视线还留在窗户上，"可能是我看错了。"
赵默在五米外听到了"没事"两个字，但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走过去。他只是继续低头看刘洋终端上导出的月壤成分数据，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倒计时跳到59:42。
那块灰扑扑的试块安安静静地躺在金属盒子里，表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纹路、没有动静，只是一块月壤和氦-3混合之后压成的灰泥巴。
但林薇蹲在原地没有走。
她的手指搭在金属盖子的边缘上，隔着绝缘手套感觉不到温度，但她还是多留了一会儿。
"三小时。"她对自己说了一句。
然后她站起来，离开凝固箱，朝材料组的工作台走过去。
身后那盒灰泥巴安安静静地躺在透明窗口底下，像一个还没醒过来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