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蹲在墙根下，已经很久没有换过姿势了。
她的膝盖压在月壤上，宇航服面罩正对着墙面那道被周大勇炸出来的接缝——但她的眼睛没有在看那道缝。她在看墙面上那些更细的纹路，比接缝浅得多、淡得多的纹路，像一张被反复描画又擦掉的老地图，只剩下铅笔印子还留在纸上。
倒计时从69:00跳到了67:00。两个小时，她几乎没有动过。
赵默站在她身后大约三步远的地方。他没有催。刘洋蹲在更远处的地面上调试终端，陈胖子已经把折叠架全部展开又叠起来，叠起来又展开，拆了装装了拆，动作一次比一次慢——他在消磨时间，也在等待。周大勇抱着那只摔过的机械臂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用一条破布反复擦着焊头上已经磨平的螺纹。
苏小冉坐在另一侧，安静地整理测距数据，但她的目光每隔几分钟就会抬起来一次，落到林薇的背上，再落回自己的屏幕。
两个小时过去了。
林薇忽然动了。
她抬起右手，用手指在面罩内层的玻璃上画了一条线。从左上到右下，然后分叉，然后再次分叉。她的手指在玻璃上移动得很慢，像在临摹一张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底稿。面罩内侧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是她的呼吸在玻璃上凝出的印记，那些雾落在她画出的线痕上，让每一道印记都变深了一点点。
"纹路的走向……"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轻到赵默只能听见一半，"分叉角度……"
陈胖子放下手里的折叠架，朝这边走了两步。
"不是雕刻，"林薇说，"是电流路径。"
赵默往前迈了一步。
"电流路径？"陈胖子站在他身后探头，"所以这墙上——"
"——是电路板。"林薇接上了他的话，声音忽然变快了，像某个开关被按下去之后她的脑子突然跑起来了，"整面墙是一块电路板。"
她把面罩上那层雾气抹掉，重新看了一遍那道接缝周围的纹路。然后她的手停住了。
"不对。"
赵默看见她的肩膀僵了一下。
"不对不对不对——"林薇这次站起来得很快，膝盖在宇航服里弯了一下，她踉跄了半步才稳住重心，"这不是随机的。它是有规律的。它是——"
她转头看向刘洋。
"刘洋！把地图投到墙上！"
刘洋愣了一秒，然后手比脑子快地打开了终端。系统解锁的那张区域地图浮现在他屏幕上的同时，他按下了投影键。一道淡蓝色的光从终端顶部的发射口射出去，打在墙面上，形成一个半透明的、正在缓慢旋转的球状结构图——那是巨墙内部的能量管道系统，弯弯曲曲的线路像一张被揉皱的网。
林薇走到那道光影正前方，举起手，用自己的指尖对准了投影里的某一条分叉处。
"你看。"她说。
赵默走到她旁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投影上的管道曲线在某个节点处分成了三路，每一路又继续分叉，分叉的角度和间隔几乎完全一致，像一棵树的树枝被不断复制、缩小、再复制。
"看什么？"陈胖子凑过来，"我看着跟刚才那张图一样啊。"
"就是一样的才不对。"林薇的语速越来越快，她甚至没有转头看陈胖子，"自然界里没有任何东西会以这种完美的比例重复自己。不是同一比例——是等比缩小。每一次分叉的角度偏差不超过两度，长度比恒定在零点六一八。"
苏小冉从后面站起来，她已经放下了手里的数据本，快步走到投影前。
"黄金分割比？"苏小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试探。
"不是巧合。"林薇终于转过头来，她的眼睛亮得让赵默想起上周她看到那道结构力学题的完美解时那种表情，"它是递归的。你在任何一个分叉处放大五十倍，都能看到和整体一模一样的结构。这是——"
"分形几何。"赵默替她说完了。
林薇看了他一眼。赵默没有得意的表情，他只是确认了一遍。他站在投影前，目光从那棵不断重复自己的"树"上扫过去，像在丈量一个自己已经猜到了大半的谜底。
"但分形几何出现在电路设计里，"赵默继续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面墙——或者说这整段能源中枢——被设计成了自相似的结构。"林薇的呼吸快了一拍，她伸出双手，把那投影上七个最深的分叉点圈了出来，像在空中画一个看不见的圆，"不需要修整面墙，只需要修它最关键的那几个点。像修电路一样，找到断电的那个点就行。"
"几个？"赵默问。
"七个。"林薇说，"这段能源中枢里藏了七个关键节点。它们分布在整面墙的七个不同位置——不是随机的，是严格按照分形规律分布的。"
陈胖子站在后面掰手指："七个？"
"把它们补上，"林薇说，"电流自己会跑通整面墙。"
赵默没有犹豫。"需要多久能找到坐标？"
"给我四十分钟。"
赵默低头看了一眼面罩上的倒计时。67:04。
"你有四十五分钟。"
林薇已经转过身去了。她蹲回墙根下，重新举起手指，这次不再是试探性的描画，而是带着确认之后的、几乎粗暴的准确。她在面罩内层画下了第一条坐标线，然后第二条、第三条。灰白色的雾气在玻璃面上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她每次呼气都会重新覆盖掉一部分自己刚才画好的线，她就在那层转瞬即逝的雾气里反复描画、反复确认。
苏小冉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了下来。苏小冉没有出声，但她在林薇每一次停手的时候都会报一遍她需要的数据——"第四根线，三号点，偏左十三度"、"第五根线，二号点的纵轴偏差在零点零三米以内"——她用自己的方式给林薇当了一把计算尺。
陈胖子站在后面看着。他的嘴张开又合上，最后还是没忍住，低声问赵默："所以咱们不用整面墙都修？就修那七个点就行？"
"行不行得看她算出来之后我们能不能修上。"赵默说，"先让材料组动起来。"
他转身朝材料组那两个蹲在工具堆旁的学生走过去。他们没有参与林薇那边的围观，从两个小时前就在处理那些从墙面上敲下来的碎片样本。赵默走到他们身边时，其中一个人正举着一块样本对着面罩看，另一个人低头在便携分析仪上按着什么。
"月壤成分测过了吗？"赵默问。
"测了。"其中一个人抬起头，把手里的碎片翻了个面，露出一侧被磨平的截面，"硅基含量很高，但粘合力不够。"
"不够是什么标准？"
"标准是——"那个人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说法，"如果现在拿这玩意儿往墙上贴，干了之后一拍就掉。"
赵默点头，没再多问。他转头看了一眼墙根下的林薇，她已经画完了第四条坐标线，正在第5条上做定位。
"还有多久？"他问。
"四十分钟是你给的。"林薇没抬头，"现在过去了七分钟。"
倒计时跳到66:40。
苏小冉在后面补充了一句："七个点，每个点按我们目前的人手和工具，修复时间保守估计在八到十小时之间。"
"所以还剩不到六十六个小时，我们要完成七十个小时的工作量。"赵默说。
"差不多。"
赵默没有再说。他转头看向周大勇。周大勇从石头上站起来，怀里还抱着那把机械臂。
"你管装备。"赵默说。
周大勇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怕点头点重了把什么又弄掉似的。
"别再焊漏了。"赵默补了一句。
周大勇的嘴角抽了一下，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嗯。"
四十分钟。林薇画完了最后一条线。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喀嗒响，像关节太久没活动了。她的面罩内侧已经全是雾气——她一直没时间抹——她隔着那层白雾看向赵默。
"坐标出来了。"她说。
赵默没有问她"你确定"。他走过去，透过她那层糊着雾气的面罩看见她眼睛底下有两个淡青色的影子——很久没闭眼的那种颜色。
"位置？"
林薇举起手，指了三个方向。一道在墙面左侧腰高位置，一道在右侧比她头顶还要高一截的地方，一道在她脚底下，延伸进月壤里看不见。
"第一组五个都在墙面上，第二组三个在墙根下，第三组——"她顿了一下，"第三个在月面以下，大约一米五的深度。"
赵默点了下头，然后他看见林薇的表情里多了一点什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
"坐标出来了，"林薇说，"但我们没有水泥，没有砖，拿什么填？"
赵默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脚下的灰色月面，那个动作很慢，像他早就想好了答案，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拿出来。他盯着那片灰白色的粉末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声音不大不小。
"我们脚下全是材料。"
周大勇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来："——月壤？"
"月壤。"
赵默说完这两个字之后没有解释。他转过身，朝刘洋的方向走过去，弯腰开始翻他的终端。
苏小冉蹲在墙根下，把林薇刚画出来的七条坐标线录入进了自己的终端。她盯着屏幕上那七个光点看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七个点。总工期不到七十个小时。"
林薇在她旁边蹲下来，哑着嗓子说："所以你算出来平均每个点不到十小时？"
"不止。"苏小冉说，"中间还要算搬运、凝固、定位误差和突发状况。"
"突发状况。"林薇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太累了之后反而松弛下来的笑意，"比如有人用脸测试月壤硬度。"
周大勇抱着机械臂从远处走过来，正好听见后半句。
"——这个梗你们要说到什么时候？"
陈胖子蹲在折叠架旁边，头也不抬："说到月球表面你的脸印子风化掉。"
周大勇把机械臂往地上一顿，没反驳。因为他知道自己反驳了也没用。
赵默站在那面墙前面，背对着所有人，正在翻看刘洋终端上导出的月壤成分分析表。他看得很慢，像在确认某个公式。
他的面罩右上角倒计时跳到65:00。数字在跳动。墙面上那七道光点坐标，像七枚刚刚落下的棋子。
"材料组，"赵默说，"把取样钻头准备好。我们先看看脚下这玩意儿到底能不能当水泥用。"
林薇靠回墙根，把面罩上那层白雾擦了最后一遍。她看着赵默的背影，没有多余的表情。
但她的嘴角还是往上动了一下。
倒计时没有因为谁的心情变好就停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