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测仪的探头发出一声细长的蜂鸣。
周大勇蹲在墙根下，把探头沿着墙面一寸一寸地挪。面罩上的呼吸痕迹还没完全散掉，那是他刚才贴着墙听动静时蹭上去的。月亮没有风，热气散不掉，他每次呼出的白雾都会在玻璃内层停留很久，视线模糊一阵，再慢慢消退。
然后蜂鸣声变了，从平直的“滴——”变成了短促的“嘀嘀嘀嘀嘀”。
周大勇停住手。他把探头往回拉了半寸，蜂鸣又变回平直。再往前推半寸，嘀嘀嘀嘀嘀。他确定了位置，抬头看过去。
一条手指宽的接缝从墙面正中偏下的位置斜斜劈过去，像刀划过的痕迹，边缘整齐得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接缝的深处，有一丝极淡的蓝光正在往外渗，细得像一根针尖上的光点，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周大勇的眼睛亮了。
“这儿！”他转头朝身后喊，声音把正在调试分析仪的林薇吓了一跳，“这儿漏了！”
林薇还没来得及抬头，周大勇已经站起来了。他抄起脚边那把改装过的折叠机械臂，焊头是前一天晚上他用三根报废的电线接头和一片铝箔凑合改出来的，焊头尖端的弧度刚好能嵌进这种粗细的缝隙。他拧了两下功率旋钮——焊头尾部那盏小灯从绿色跳成了红色。
“焊上就完了！”周大勇说着，已经单膝跪地，焊头对准了那道接缝。
陈胖子从五米外的折叠架后面探出半张脸：“你确定那是漏？不是人家本来就——”
“就是漏的！”周大勇没回头，“你看这光，跟咱们地球上的电弧一个色儿。”
“大勇——”
林薇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脚步踩在月壤上噗噗响，像踩着一层干透了的沙。“别动！能量波动还没测完——”
周大勇的焊头已经戳进去了。
接缝深处那道蓝光在他焊头触及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惊醒的瞳孔。林薇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她甚至能看见那个光点在焊头尖端触到缝壁的同一刹那急剧膨胀。
接下来的事发生得比任何人能反应的时间都快。
周大勇的身体从墙根处弹了起来。一种看不见的力量从接缝里喷涌而出，蓝色光芒像被压缩了太久的弹簧突然炸开，把他整个人推离地面。他在空中转了半圈，四肢散开，机械臂从手里脱出去，像一根被甩飞的树枝。他飞过了自己刚才站的位置，飞过了陈胖子蹲着的折叠架上方，然后脸朝下，结结实实地砸进了五米外的一片月壤堆里。
灰尘轰地炸起来。灰色的粉末腾起两米多高，像有人往月球表面扔了一颗沙包。
机械臂落在离他更远的地方，金属外壳磕在一块突出的岩石边缘上，弹了两下才躺平。
系统音在所有人都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响了。
“错误操作。能源泄露速度加快。剩余时间——69小时。”
倒计时从71:59直接跳到了69:00。中间那将近三小时的数字像被人一刀剪掉了，屏幕上的时间数字重新跳动的节奏变了，比之前快了一拍。
陈胖子第一个动了。他扔下手里的折叠支腿，朝那堆灰尘跑过去。月面低重力让他每一步都像在飘，脚尖蹬地的力气稍微大一点就往前蹿出一大截，他踉跄了两下才控制住速度，扑到周大勇旁边跪下来。
“大勇！大勇你没死吧！”
他把手伸进那堆灰里，扣住周大勇肩膀上的宇航服搭扣，往外拽。周大勇的身体软塌塌的，像一袋子被抽了气的面粉。陈胖子拽了两下没拽动，膝盖在月面上滑了一下，又换了个角度继续拽。
周大勇终于从灰里把脸抬起来了。
面罩上糊着一层厚厚实实的月壤灰，把里面那张脸遮得严严实实。但陈胖子看见他的手动了——他趴在地上先是攥了一下拳头，然后五指慢慢松开，撑住地面，把上半身顶起来。
“……我头盔没事。”周大勇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床棉被。
陈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盯着周大勇那张糊满灰的面罩看了两秒，突然笑了一声，然后笑出了声，然后是那种终于喘过气来的、带着点后怕的哈哈哈哈。
“你他妈——”陈胖子一边笑一边用袖子去蹭他面罩上的灰，“你他妈——”
灰很厚。袖子的织物材质蹭了三下才勉强露出一块巴掌大的玻璃面。陈胖子把最后那点灰蹭干净的时候，周大勇的眼睛从玻璃后面露出来了，又大又圆，里面带着一种还没完全散干净的茫然。
陈胖子停下手，低头看着他。
“大勇，”陈胖子的声音平下来了，嘴角还翘着但语调已经稳了，“你是想用脸测试月壤硬度吗？”
周大勇眨了两下眼。
“结果咋样？”陈胖子用拇指点了点他刚擦干净的那块玻璃面，“硬不硬？”
“……挺硬的。”周大勇说。
赵默走过来的时候，这两个人一个跪一个趴，在灰色的月面上形成一个奇怪的夹角。陈胖子还蹲在旁边拍周大勇肩膀上的灰，周大勇撑着手肘半坐起来，面罩歪了一点点。
赵默弯下腰，伸手扣住周大勇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周大勇站直之后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回头看了一眼他刚才飞过来的那条路线——五米的距离，中间经过陈胖子的折叠架，还差点踢翻了刘洋放在地上的终端箱。机械臂躺在更远处，焊头那盏小灯已经灭了。
赵默没有笑。他转头看向林薇。
林薇站在原地，距离那道接缝大约两米远，一只手还抬着，像是刚才试图拦人的那个姿势还没完全放下来。她盯着墙面上那道接缝，嘴唇抿着。
“你刚才想说什么？”赵默问。
林薇的视线从接缝上移开，落在他脸上。“能量波动，”她说，“它的波动频率是有规律的，不是随机泄露。”
“所以？”
“所以——”林薇往前走了一步，在赵默身边蹲下来。赵默也蹲下了。两个人并排面对那道手指宽的接缝，蓝光还在往外渗，但比刚才那一下炸开的时候弱了很多，回到了针尖大小的亮度。
林薇盯着那道蓝光看了十秒。
这十秒里，周围没有人说话。陈胖子扶着周大勇原地转了一圈检查他身上有没有破口，苏小冉把倒计时的数字重新抄了一遍，刘洋蹲在地上捡被震散了的工具。但所有的动静都带着一种压低了的声音，像害怕惊动什么东西。
十秒过去，林薇站起来。
“那个缝不是坏了。”她说。
赵默跟着站起来。
林薇伸手指着那道接缝，指尖悬停在距离墙面两寸的位置，没有碰上去。“它是开着的。你看边缘——”她侧过身，让赵默能从她的角度看到接缝的截面，“有两侧内收的弧度，不是断裂面，是设计出来的开合结构。”
赵默凑近看。那道缝的边缘确实比之前周大勇焊的时候多了一些细节——两侧的墙体向内部微微收拢，形成一个向内倾斜的夹角，像某种关闭状态下的门缝。
“我们要找的入口，”林薇说，“可能就在这种缝里。”
赵默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道接缝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视线落在陈胖子扶着的周大勇身上。周大勇的宇航服左侧肩膀上有一道浅浅的刮痕，是刚才撞击月面的时候蹭出来的，没有破。
赵默收回视线。
“先处理倒计时。”他说，“我们的时间少了三个小时。”
苏小冉的声音从旁边接上来：“不是少了三个小时，是剩下的69个小时里，每一分钟都要比之前那71个小时里的一分钟更快地用掉。”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陈胖子拍了拍周大勇的肩膀：“行，你那脸替咱们测了一次月壤硬度，下次咱用仪器测。”
周大勇哼了一声，低头去捡那把躺在地上的机械臂。
赵默蹲下身，指尖悬在墙面上那道接缝的边缘，像林薇刚才那样，没有碰上去。他感受不到温度，宇航服手套的绝缘层太厚了，把一切热与冷都隔绝在外面。
“林薇，”他说，“你刚才说‘入口可能就在这种缝里’——你有多确定？”
林薇站在他旁边，声音平稳：“不确定。但这个方向是对的。”
赵默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手指收回去，转身面对所有人。
“先不焊了，”他说，“先搞清楚这面墙到底有多少条这样的缝，分布在哪里，每一条的走向是什么样的。”
周大勇已经捡起了机械臂，正蹲在五米外用袖子擦焊头上的灰。他听见赵默的话，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行。”他说。
倒计时又跳了一格。
赵默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墙面的另一个方向走过去，脚步在月壤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他身后，林薇已经重新蹲在了那道接缝前面，从工具包里抽出一支细长的探针，开始沿着接缝的走向做标记。
灰色的月面上，十二个人的影子被没有云的、纯黑色的天空压得很薄，像贴在地面上的一层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