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训练舱内的空气混着金属和汗的味道。
赵默站在操作台前，指尖划过屏幕上一串正在跳动的数据。他身后，林薇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起，盯着那串数据的眼神像在盯一道错题。
“真空环境下，水泥水化反应根本走不通，你拿什么养护？”林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赵默没回头，手指点了点屏幕上的某一行参数：“加促凝剂，配合内部加热系统，让反应在封闭腔体里完成。我算过三次了，热力学曲线没问题。”
“你算过三次？”林薇往前走了半步，“你算了三次，那为什么第38小时的收缩率还是超了5%？赵默，模型好看不等于现实——”
“够了！”赵默终于转过头，额头上浮着一层薄汗，“我说了，按我的方案，先试一组再说。”
舱内角落里，周大勇正用一把改锥戳着面前那台折叠机械臂的关节螺丝。他头也不抬地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吵了四十分钟了。我数着呢。”
陈胖子从折叠椅上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半包压扁了的饼干：“四十分钟零六秒。”
赵默正要接话，整个人突然被一股力量从脚底往上拽——像有人一把攥住了他的脊柱，把整层皮肉从骨头上朝天花板方向撕扯。舱体里所有东西同时失去了重量。椅子、操作台、那半包饼干，连同一整面墙的监控屏幕，全都在白光里融化。
蓝光。扎眼的、填满整个视野的蓝光。
赵默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他已经不在训练舱里了。
屁股着地。
灰尘灌进面罩边缘的缝隙，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细密的颗粒撞击在宇航服外层的声音，闷闷的，像下雨。
陈胖子的声音率先炸开：“我头盔是不是裂了？！我头盔——”
“别动。”苏小冉的声音从旁边压过来，带着一种咬着后槽牙的冷静，“别用手摸，先看面罩内压指数。”
陈胖子不动了。十二个人横七竖八地砸在一片灰白色的粉尘里，像一袋子被倒出来的土豆。有人撑着手肘试图站起来，有人半跪在地上拍头盔上的土，有人直接仰面朝天盯着头顶那片纯黑的、没有一丝云的天空——如果那还能叫天空的话。
赵默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在宇航服里弯得有些吃力，重力跟地球上不太一样，每一步都像踩在弹簧上，轻飘飘的。他转头，看见苏小冉已经爬起来了，正用手背拍着膝盖上的灰。她的视线越过赵默，指向了正前方。
赵默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墙。
一面黑得发亮的墙，像一整块被切割打磨过的巨型黑曜石，从脚下的灰色粉尘里直接生长出来，一路向上延伸到目光尽头。墙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接缝、没有纹路、没有哪怕一道划痕。它只是立在原地，光滑得能映出赵默自己的头盔轮廓——小小的、弯曲的影子，被压缩在那面黑色的镜面里。
陈胖子终于从地上爬起来，后退半步，脖子仰到了极限。
“……咱们学校大礼堂？”他咽了口唾沫，“在这玩意儿面前，跟个鞋盒子似的。”
没人接话。
十二个人站在那面墙面前，突然全都不说话了。灰色的粉尘还在他们脚边缓缓沉降，远处是连绵的环形山剪影，头顶是无边无际的黑色。风是没有的，声音也是没有的。
然后声音来了。
“月球工程权限已转移。”
十二个头盔同时响起同一个声音。没有温度、没有情绪、没有口音，像一段被提前录好的说明书，在某个开关被触发之后自动播放。
“检测到宿主团队具备混凝土结构、抗辐射材料、真空施工三项专业技能。第一任务：修复静海区能源中枢，倒计时72小时。”
周大勇手里的改锥还攥着。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那面墙，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谁在说话？！”
“先听。”赵默抬手，手掌朝下压了压，像在按平一阵看不见的风。
那声音没有重复。倒计时数字从每个人的面罩内层右上角浮现出来。宋体，白色，不带任何修饰，像被直接印在了玻璃上。71:59:58。赵默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
周大勇没忍住。他抄起那把折叠机械臂——就是刚才在舱里被他用改锥戳了半天的那把——双手抡起来，朝那面黑墙的底部砸过去。
“什么鬼东西！我们怎么回——”
林薇的手从侧面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周大勇的机械臂停在半空中，差两寸就碰到墙面了。
“你砸坏了，”林薇说，“我们可能真回不去了。”
周大勇不动了。他转头看她，面罩后面的眼睛瞪得很大。林薇没松手，直到周大勇的手臂慢慢放下来，机械臂脱手，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灰里。
倒计时跳到71:59:52。
赵默忽然开口了。声音不算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冰面上一样脆。
“都停下！”
十二个人同时看向他。
“按上课教的——”赵默一边说一边往前走，走到人群正中央，停下，“结构组，测墙！材料组，取样！施工组，把折叠架支起来！要骂要哭，先活过72小时再说！”
苏小冉的手已经伸进了工具包。她听见赵默的话，动作没停，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句什么又忍住了。
陈胖子愣了两秒，然后弯腰开始翻自己脚边那个摔开了的箱子：“折叠架……折叠架在我这！”
“你倒是动啊！”周大勇蹲下去帮他把箱子拽开，声音还是粗的，但人已经跪在地上开始扒拉里面的弹簧扣。
林薇也动了。她走到赵默身边，压低声音：“墙的数据——”
“先取样。”赵默没看她，但语气比刚才稳了一些，“测完了再下结论。”
林薇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十二个人在灰色粉尘里散开，像一队被突然踹进陌生考场的学生——来不及紧张，因为卷子已经发下来了。
赵默一个人站在那面墙的正前方，抬起头。
它太高了。高到他的目光沿着墙面往上涨，涨到脖子仰到极限，还是看不到顶。黑色的表面映出他自己的倒影——一个小小的、穿着白色宇航服的人形，弯曲着，像被压缩在一个没有底的镜子里。
“……模拟训练，”赵默低声说，“没教过这个。”
他身后的苏小冉正在检查工具包，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她没回头，也没说话。停顿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又继续干手里的活了。
倒计时跳到71:59:00。
赵默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听见了身后那些杂乱的动静。脚步踩在月壤里的噗噗声，金属件被抽出来搭在一起的哐当声，刘洋蹲在地上调终端屏幕的按键声。
他深吸一口气。头盔里空气循环系统的嗡鸣填满了短暂的空白。
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开口。所以他没有回头。
“结构组，”赵默说，“先报尺寸。”
苏小冉的声音从右侧传过来，已经带上了数据记录的口吻：“测距仪显示，墙面垂直高度超量程，目前测量不到顶端。”
“超量程是多少？”
“距离仪器最大测量值，至少差两倍以上。”苏小冉顿了一下，“而且，我刚才做了一次反射波探测——这面墙的厚度，至少在月面以下延伸了三百米。”
三百米。赵默脑子里浮出那个数字对应的画面——一个地下三百米深的墙体。他闭上眼睛，数了一秒。
“测热膨胀系数。”他说。
“已经在做了。”
林薇的声音从左侧更远一点的地方传来。她蹲在墙面根部，手里捏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碎片——那是她用采样器敲下来的。赵默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怎么样？”
林薇把碎片举到面罩前，隔着透明面罩盯着它看。碎片在光下微微发亮，表面细腻得像打磨过的玉。
“采样的时候很顺手，”林薇说，“但硬度指数在动。”
“在动？”
“我把样本放进分析仪里，第一次读数是7.2，第二次就变成7.8了。”林薇放下手，扭头看他，面罩后的眉头紧皱着，“它不是固定的。它自己在变化。”
赵默看着那块碎片，没有说话。
林薇站起身，走到墙面前，伸出了手。赵默没拦她。
她的指尖触到墙面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苏小冉从工具包里抬起头：“怎么了？”
没人回答。林薇的面罩下面是她的脸——但那张脸的表情变了。她眨了两次眼睛，瞳孔像突然没了焦点。陈胖子在后面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没答应。
三秒。或者更长。
系统音再次响起：“检测到‘悟性逆天’体质，权限微调，解锁区域地图。”
林薇终于呼出一口气。她的手还贴在墙面上，但肩膀塌下来了一点，像刚才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突然松了半圈。她开口说话，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
“……导热系数随辐照强度变化。”林薇说，“它在主动吸收宇宙射线。”
周大勇从后面凑过来，满手月壤灰：“说人话。”
“它不是岩石。”林薇转过头，目光扫过所有人，“它是某种生长型复合材料——它能自己‘呼吸’。”
陈胖子蹲在地上正在抽折叠架的第三个关节，听到这话抬起头：“……墙也会喘气？”
“墙不会喘气，”林薇把手收回来，“但它会根据环境改变自己的结构。你说的那种‘喘气’，它干过——我们现在看见的这面墙，跟几个小时前的它，可能已经不是同一面了。”
倒计时跳到71:52:41。
赵默走到林薇身边，压低了声音，对的是所有人但更像是在问那面墙：“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话音刚落，系统音第三次响了起来。
“权限转移程序匹配专业技能组合。当前目标唯一：修复能源中枢。超时未完成，全员遣返。不保证遣返地点。”
“遣返？”周大勇把机械臂从地上捡起来，“什么叫不保证遣返地点？！”
系统不再回答。
赵默转过身，面向所有人。他的声音不高，但压过了周大勇，也压过了陈胖子手里的金属部件磕碰声。
“听清楚了。”赵默说，“不干活，可能回不去。或者回去的方式不是我们想要的。现在——谁还有问题？”
倒计时跳动。71:51:33。十二个人站在那面黑色巨墙前，沉默了两秒。
没有人说话。
“干活。”赵默说。
人群重新动起来。陈胖子终于把折叠架抽了出来，周大勇蹲在旁边帮他拧固定螺丝，刘洋把终端屏幕架在工具包上开始记录数据。苏小冉走到墙根下，拉开卷尺，用激光测距仪重新标了一组基准线。
赵默站在原地，视线落在那面墙上。它还是那个样子，黑得发亮，光滑得像一面被反复打磨过的湖面。
周大勇从墙根那边探出半个脑袋，耳朵贴在墙面上。他皱着眉听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转向赵默：“里面有动静。”
“什么动静？”
“嗡嗡的——”周大勇又贴回去听了一遍，“像水泵房。”
赵默低头看了一眼面罩上新浮现出来的区域地图。那是在系统解锁之后自动更新的一层半透明蓝线，标示着墙后面的空间结构——弯曲的通道，分叉的节点，以及最深处一个不断脉动的光点。他盯着那个光点看了三秒，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周大勇，落在那面黑色的墙上。
“那是能源管道的方向。”赵默说。
周大勇从墙上直起身，拍了拍耳朵边的灰，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赵默没有笑。他转过头，看见林薇蹲在地上调试分析仪的屏幕，苏小冉在墙根下做标记，陈胖子趴在地上拧折叠架的最后一颗螺丝。
所有人都在动。
赵默重新抬头看了那面墙一眼，然后收回视线，蹲下去，从工具包里抽出了自己的折叠终端。
倒计时跳到71:47: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