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取货的那天，我没有把女佣交给她。
冥宅的其他部分都完成了——三层纸楼，正门朝北，院子里有假山和鱼池，男佣站在门口。唯独女佣的位置是空的。
她走进店里，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那个空位上。
"女佣呢？"她的声音依然好听，但温度降了几度。
"没扎好。"我说。
"为什么？"
"纸不够了。明天再来拿。"
她看了我三秒钟。那三秒钟长得像三个小时。她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在我身上切割——从头到脚，从皮肤到骨骼，从表层到深处。
"你烧了它。"她说。不是疑问句。
"纸受潮了，作废了。"
"你烧了它。"她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不是高兴，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你发现了。"
"发现什么？"
"发现它不是普通的纸人。"
我沉默。
她走到工作台前，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我见过。在石溪村纸扎铺的角落里，那具纸人坐在竹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就是这个姿势。
"你认识我？"我问。
"我认识你的手。"她说，"沈家的手。扎出来的东西，活。"
"你到底是谁？"
"我叫温九。"她说，"你以后会认识我的。但不是现在。"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女佣——你烧了也好。因为它本来就不是给你的客户的。"
"那它是给谁的？"
"给你的。"
她推开门，走出去。风铃叮咚一声。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咀嚼她的话——"因为它是给你的。"
给我的？一个长着我脸的女佣纸人？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起了纸城里的轿子——轿帘拉开后，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只伸出来的手。那只手说："灯儿，来。让奶奶给你画眼睛。"
给我的。
一切都是给我的。
我关上店门，拉下卷帘门，回到工作台前。冥宅的三层纸楼静静地立在那里，正门朝北，像一张张开的嘴。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正门朝北不是"迎阴"。正门朝北是定向。
冥宅朝北，意味着它的"出口"在北面。如果有人从冥宅里出来，他会朝北走。而我在南方——深圳在青桐镇的南方。
她要的不是把东西送到阴间。她是要把东西从阴间引出来。
引到北方。引到我这里。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沈福的电话。
"福叔，我开店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你果然还是开了。"
"福叔，你听说过'正门朝北'是什么意思吗？"
又一阵沉默。更长。
"谁让你扎的？"
"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温九？"
"不是。她说她叫——"
"不用说了。"沈福打断我，"灯儿，你听好。正门朝北的冥宅，不是给死人住的。是给活人住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要把一个活人送进纸界。"
"谁？"
"你。"
电话挂了。这一次我没有再打回去。因为我已经知道了答案。
我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座三层纸楼。正门朝北。院子里有假山和鱼池。男佣站在门口。
唯独没有女佣。
但女佣在灰烬里。在灰烬里留下了爷爷的字。
"她不是人。烧了是对的。但烧了她，她就盯上你了。"
我低头看手腕。印记已经蔓延到了小臂中段，像藤蔓一样向上攀爬。皮肤表面的纸质纹理越来越明显，在灯光下泛着哑光。我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去刮——刮不掉。它已经不是"印记"了。它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我拿起竹刀。刀柄上的磨损痕迹和爷爷手上的一致——几十年的使用留下的。我握着它，感受竹刀的重量和温度。
然后我做了一件疯狂的事。
我开始扎自己。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扎自己"——而是用竹篾扎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纸人。骨架按照我的身体比例来——身高、肩宽、臂长、腿长。裱糊用的纸是我从爷爷留下的存货里找出来的——一种特殊的纸，比普通绵纸厚三倍，韧性极强，据说是用楮树皮和某种草药混合制成的。
我扎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一个和我等高的纸人站在工作台上。没有五官。没有衣服。只是一个裸体的纸人骨架，惨白、光滑、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我拿起画笔。
蘸了颜料。
悬在纸人的面部上方。
一不点睛，二不扎己，三不替人挡灾。
爷爷的规矩。第一条就是不点睛。
但如果不点睛，纸人就没有"活"的可能。而如果纸人没有"活"的可能，它就不能替代我。
替代我。
这才是爷爷真正的用意——他扎了一辈子的替身，不是给别人扎的，是给沈家的子孙扎的。每一代沈家长子，在七岁时会被扎一个替身纸人。当本体在三十二岁面临死亡时，替身会替本体去死。
我的替身呢？
我七岁时扎的那个纸人呢？
它被爷爷藏起来了。藏在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藏到了纸行会也找不到的地方。
但现在纸行会找到了。他们找到了我的替身，唤醒了它，让它来杀我。
而我能做的——是扎一个新的替身。一个更好的、更强的、更能"活"的替身。
画笔落下。
我在纸人的脸上画了五官。
不是我的脸。是一张完全不同的脸——更老、更沧桑、更像一个经历了风霜的人。我给它画了皱纹、胡茬、眼角的鱼尾纹。我给它画了一双深邃的眼睛——不是空洞的，不是茫然的，而是有光的。
像爷爷的眼睛。
画完最后一笔时，天已经完全亮了。我放下画笔，后退一步，看着那个纸人。
它站在工作台上，安安静静。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它身上。它没有动。但它也不需要动——因为从画完最后一笔的那一刻起，我就感觉到了——
它在呼吸。
不是纸的呼吸。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律动。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被唤醒了，正在缓慢地、试探性地伸展肢体。
我走到纸人面前，和它面对面。
两张脸。一张是我自己的——二十五岁、疲惫、恐惧、手腕上长着纸的印记。另一张是纸扎的——更老、更沉稳、更像一个经历过生死的人。
我伸出手，碰了碰它的脸。
冰凉。干燥。纸的触感。
但当我收回手时，我的指尖沾了一点红色——从纸人的脸颊上蹭下来的。不是颜料。是血。
纸人的脸颊上渗出了一滴血。
它看着我。用那双我画上去的眼睛。瞳孔在收缩。虹膜在转动。
它在看我。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从纸的内部传出来的。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布。
"你终于画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