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深圳后,我做了一件蠢事。
我把纸扎铺重新开张了。
不是石溪村的那家——那家我暂时回不去,也管不了。我在深圳城中村租了一个临街的小门面,月租三千五,押一付三。门面以前是一家理发店,转让费八千,我咬咬牙付了。
装修只花了一天——把镜子拆了,把洗头池填了,刷了一层白漆,挂上一块手写招牌:"沈氏纸扎"。字体是我用毛笔写的,歪歪扭扭,但至少能认出来。
我告诉自己这不是屈服——这是策略。如果纸行会要找我,与其让他们在暗处搞事,不如我主动露面,把他们引出来。同时,开店可以接触到更多和扎纸相关的人和事,说不定能找到有用的信息。
但说实话,更大的原因是——我的手在痒。
不是生理上的痒。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渴望——想要竹篾的触感、想要浆糊的气味、想要纸张在指尖变形的感觉。这种渴望和饥饿一样强烈,不喂饱它,我就无法集中注意力做任何事。
所以我开始接单。
第一单是隔壁五金店老板的岳母去世,需要一套纸扎品——纸屋、纸车、纸电视。我花了三天做完,收了他八百块。质量一般,但至少没出错。
第二单是一个年轻女人,要给去世的猫扎一只纸猫。我花了半天,扎了一只橘猫,她看了哭了半个小时,给了我两百块小费。
第三单才是真正让我警觉的。
那是一个下午,我正在店里裱糊一批纸元宝,门口的风铃响了。我抬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风衣,黑色长靴,头发染成栗色,烫了大卷。妆容精致,嘴唇涂着正红色的口红。看起来三十出头,气质干练,不像一般的客户。
"请问是沈师傅吗?"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叫我小沈就行。您要扎什么?"
她走进来,环顾了一圈店里的样品,目光在纸人上停留了片刻。
"我要扎一套冥宅。"她说,"三层楼,带院子,有佣人。"
"三层楼?"我愣了一下,"这工程量不小。您有图纸吗?"
"没有。但我有要求。"她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条款:
正门朝北
三层楼,每层三间房
院子里要有假山和鱼池
佣人两名,一男一女
女佣不能有脸
"女佣不能有脸?"我重复了一遍。
"对。不要画五官。"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喜欢。"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正门朝北——这在风水上是大忌,冥宅朝北意味着"迎阴",会把不好的东西引进去。女佣不画脸——这更奇怪,纸人扎仆人通常是越精细越好,不画脸等于降低了"服务能力"。
但客户是上帝。我接了这个单。
工期一周。她付了定金五千,说完工后付尾款一万五。价格很优厚,但我心里隐隐不安。
不安的原因有两个:一是她的要求反常——正门朝北、女佣无脸,这些都不是普通丧事的需求,更像是某种特定的仪式布置。二是她看纸人的眼神——不是看商品,而是看同类。那种目光让我想到纸城里那些没有眼睛的纸人——空洞的、漠然的、像是在透过你看着更远处的东西。
开工后第三天,我发现了更不对劲的事。
我在扎女佣的头部。按照客户要求,不画五官,只需要做好头型和发型就行。但当我拿起竹刀削竹篾时,手又不受控制了——
和上次扎替身娃娃一样。我的手在自动工作,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画稿。竹篾在我的指尖弯曲、缠绕、成型。头部骨架完成后,我拿起白纸准备裱糊——
纸面贴上去了。然后我的画笔开始动。
不是画五官。是画——纹理。
女佣的脸。空白的。但我在画纸的纹理。一笔一笔,用极细的毛笔,蘸着清水。水在纸面上晕开,形成细微的纹路——不是五官的形状,而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像是年轮,又像是涟漪。
我停不下来。
画笔在纸面上游走,纹路越来越密,越来越深。纸面开始起皱,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撑开。我盯着那张空白的脸——
它在变化。
不是我在画。是纸面自己在变化。纤维在重新排列,颜色在自行加深。空白的面部逐渐浮现出五官的轮廓——眉毛的位置凹下去了,鼻梁的位置凸起来了,嘴唇的线条从纸纹中浮现出来——
我猛地丢下画笔,后退一步。
女佣的脸上——空白的纸面上——出现了一张脸。
不是随便一张脸。是一张具体的、清晰的、有辨识度的脸。
我的脸。
女佣的五官和我的五官一模一样。眉骨的高度、鼻翼的宽度、嘴唇的厚度、下颌线的弧度——分毫不差。它长着我的脸,披着女佣的发型,穿着纸扎的裙子,安安静静地坐在工作台上。
它看着我。
不是画上去的眼睛在看——是那张脸本身在"看"。一种超越了物理层面的注视,像是有什么东西通过这张纸脸在凝视我。
我抓起那具女佣的头,冲到后院,点了一把火。
火焰蹿起来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火里传来的。是从我的手腕上传来的。
印记在燃烧。不是比喻——是真的在燃烧。一种从皮肤深处透出来的热,灼烧着我的神经末梢。我咬紧牙关,忍着剧痛,看着女佣的头在火中蜷缩、变黑、化为灰烬。
火熄灭后,灰烬中残留着一小块没有烧完的纸片。我拨开灰烬,把它捡起来。
纸片上是一行字。用毛笔写的。字迹和手札残页上的一样。
是爷爷的字。
"灯儿,她不是人。烧了是对的。但烧了她,她就盯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