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结束后的第三天，我请的年假还剩最后一天。公司那边催了我两次，我说家里的事还没处理完，领导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再给你三天，后面扣年假"。我挂了电话，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开着一份Excel表格，是我花了两个小时从网上搜到的石溪村沈氏族谱电子版。
不完整。扫描件只有前十几页，后面的内容被裁掉了。但仅有的这几页已经够我看清一个规律。
沈家的族谱和我想象的不一样。不是那种标准的"某某生于何年何月何日，娶某氏，生子几人"的格式，而是夹在中间的空白页上，有人用铅笔写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批注的笔迹有好几种，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像是好几代人陆续加上去的。
我放大图片，逐行阅读。
第一代：沈青山，生于康熙五十二年，卒于乾隆二十八年。死因栏写着"善终"。
第二代：沈茂林，生于雍正十一年，卒于乾隆五十九年。死因栏写着"善终"。
第三代：沈德昌，生于乾隆三十年，卒于嘉庆十七年。死因栏写着"善终"。
前三代都是善终。但从第四代开始，画风突变。
第四代：沈文焕，生于乾隆五十五年，卒于道光十一年。死因栏写着——"暴毙，年三十二"。
第五代：沈裕庭，生于嘉庆十八年，卒于道光二十九年。死因栏写着——"无疾而终，年三十二"。
第六代：沈景行，生于道光五年，卒于同治元年。死因栏写着——"暴毙，年三十二"。
第七代：沈承业，生于道光二十四年，卒于光绪二年。死因栏写着——"无疾而终，年三十二"。
第八代：沈鹤年。生于民国十四年。卒于……
卒于这一栏是空的。
但爷爷今年七十九岁，在七月十四那天去世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发抖。如果规律成立——如果每一代沈家长子都在三十二岁死去——那爷爷为什么活到了七十九？
除非……他不是长子。
我翻回前面的页面，找到爷爷那一栏的详细信息。父母栏写着：父沈景行（第六代），母陈氏。兄弟栏写着：兄沈承业（早夭），弟沈承德（过继）。
爷爷是次子。他的哥哥沈承业在三十二岁那年"无疾而终"了。所以爷爷作为次子继承了沈家的扎纸手艺，也继承了那个该死的诅咒——只不过延迟了四十七年。
而我的父亲，沈怀远，是爷爷的长子。
我搜索父亲的名字。族谱上写着：沈怀远，生于1970年，卒于2000年。死因栏写着——"车祸，年三十"。
三十岁。不是三十二。差了两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父亲不是在三十二岁死的。他死在三十年前——不对，是二十五年前。我今年二十五岁，父亲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母亲说他死于车祸，尸体没有找到，只领了一盒骨灰。
但骨灰是真的吗？
我想起齐三爷的名单——如果那份名单存在的话。如果父亲还活着——或者说，被困在某处——那族谱上的"卒于2000年"就是假的。是爷爷填上去的，为了让纸行会以为沈家的血脉断了。
我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深圳的黄昏是紫红色的，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像一面面燃烧的镜子。楼下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们行色匆匆，没有人知道楼上的某个出租屋里，有一个人正在发现自己家族的死亡倒计时。
我今年二十五岁。距离三十二岁还有七年。
七年。
我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腕。印记已经从竹叶形状扩散到了整个手腕内侧，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往我的血管里注入纸张的纤维。皮肤表面的纹理在发生变化——原本细腻的皮肤变得略微粗糙，隐约能看到下面纵横交错的纹路，像是竹篾编织的骨架正在从内部生长出来。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沈福的电话。
响了六声，接通了。
"福叔，我是灯儿。"
"嗯，我知道。你那边怎么样？"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苍老了一些，像是这几天又老了十岁。
"福叔，我想问你一件事。关于我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他的声音变了，从随意变成了警惕。
"族谱上写他死于车祸。但我记得我妈说……细节对不上。没有事故现场的照片，没有目击证人，连车都没有找到。只有一盒骨灰。"
又一阵沉默。更长。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灯儿，"沈福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有些事，你爷不让你知道，是有道理的。"
"什么道理？"
"知道了，你就走不了了。"
"走不了什么？"
"走不了这条路。"他说，"你爷把你送走，让你在外面读书、工作，就是不让你碰扎纸这行。他成功了二十五年。但你现在——"
他停住了。
"我现在怎么了？"
"你手上是不是长了东西？"
我低头看手腕。印记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爷当年也是从那里开始的。"沈福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让人害怕，"先是手腕，然后是指尖，然后是整只手。他花了四十年才控制住，但你——你比我想象中快。"
"快什么？"
"化。纸化。"
这个词像一颗子弹击中了我的胸口。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灯儿，听叔一句话。把铺子关了，走得越远越好。别再碰任何和扎纸有关的东西。别给人扎替身，别给人扎冥器，别再用你爷留下的任何工具。你能拖一天是一天。"
"如果我做不到呢？"
"那你只有两条路。"沈福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要么在三十二岁之前找到破解诅咒的方法。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在你三十二岁生日那天，乖乖让纸人把你换走。"
电话挂了。
我站在窗前，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忙音。窗外的夕阳已经沉到了高楼后面，天空从紫红色变成了深蓝色。第一盏路灯亮了，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整条街的灯依次亮起，像一串被点燃的纸灯笼。
我低头看手腕。印记的边缘正在微微发光——不是反射光，而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七天前，爷爷去世。
五天前，我烧了那具纸人。
三天前，我扎了替身娃娃。
今天，我确认了自己的死亡倒计时。
七年。
我还有七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