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在高速公路上开了将近四个小时。
王小胖在车上睡了醒、醒了睡，每次醒来都要问一遍“到了没”，通天每次都回答“快了”，然后继续低头捣鼓她那个会说话的诛仙剑阵钥匙扣。钥匙扣已经随机播放了四十多遍“道友请留步”，全车人都能把申公豹的台词倒背如流。元始天尊全程没有睡觉，也没有参与任何聊天。他只是看着窗外，手指在口袋里轻轻转着那把玉钥匙。钥匙在指尖翻来覆去，偶尔磕到口袋里的保温杯，发出极细微的叮叮声，像教导主任敲杯盖的节奏。
“师兄，你紧张。”通天没有用问句。
“我没有。”
“你的手在口袋里动了四个小时。”
“活动手指。”
通天才不信。她把钥匙扣的播放键按掉，稍微坐直了些，难得正经地问了句：“是因为要去昆仑墟，还是因为要见到那个假货？还是因为老师？”
元始天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都不是。是因为太上。老师说太上在做一件比混沌钟、比昆仑墟、比假货都重要的事。但我想不出来，有什么事能比封神之战的残局更重要。”
通天把玩着脖子上的员工卡卡套，想了想：“也许他在找别的东西。比如他自己的保温杯？”
“……你能不能正经三分钟。”
“我已经正经了五分钟了。你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转钥匙，我忍了你五分钟才开口。”
坐在前排的王小胖从椅背缝隙里探过头来：“两位圣人，前面就是昆仑墟了——至少导航是这么说的。”他举起手机，屏幕上的导航显示目的地还有三公里。但车窗外能看到的只有连绵不绝的山，盘山公路一侧是绝壁，另一侧是深谷，晨雾在谷底翻涌，完全没有传说中阐教最大道场的影子。
大巴车拐过一个急弯。然后整辆车的人同时倒吸一口气——不是因为弯道太急，而是因为转过弯之后眼前的一切都变了。山没了，谷没了，盘山公路还在，但它现在通向的不是山间的另一段柏油路，而是一座城。准确地说，是一座藏在山里的建筑群——亭台楼阁、飞檐斗拱、高耸的青铜大门，所有建筑都是标准的洪荒阐教道场风格，但混搭了大量现代元素。青铜大门旁边是一个玻璃幕墙的岗亭，岗亭顶上架着太阳能板。飞檐下面挂着监控摄像头，每个摄像头旁边都有一个WiFi信号放大器。广场中央是一座喷泉，喷泉正中央立着一尊雕像——雕刻的是元始天尊本人，手持盘古幡，衣袂飘飘。但雕像底座上刻的既不是“三清之首”也不是“阐教教主”，而是一行烫金大字：昆仑墟文化产业园。
通天把脸贴在车窗上，眼睛瞪得滚圆：“师兄，你的道场变成产业园了。”
弹幕炸得比任何时候都猛烈——在线人数突破两千万：
“昆仑墟文化产业园哈哈哈哈哈哈”
“阐教道场变5A景区了？”
“那个雕像底座上的字谁刻的我要笑死了”
“所以昆仑墟靠收门票维持运营？”
“怪不得要注册所有圣人的商标，这是商业化运营啊！”
“申公豹：道友请留步，门票八十”
元始天尊没有笑。他盯着那座雕像看了很久。雕得确实很像——神态、姿态、衣袍的纹理，每一个细节都很精准，精准到让他不舒服。就像一个对他极其熟悉的人，把所有的外部特征都复刻得分毫不差，但就是没有灵魂。和封神台上那个假货一样，太完美了，完美到不真实。
大巴车停在青铜大门前的停车场。小周拉好手刹，回头对车厢里喊了一声“到了”。陈岩已经在停车场等着了，穿着一身便装，没有穿安保部的制服，看起来比昨天在主席台上放松了不少。看到三人下车，他迎上来，表情比昨天在301杂物间吃面时镇定得多。
“情况比预想的简单，也比预想的麻烦。”陈岩开门见山，“简单的是——假货确实在闭关，今天上午开始，预计持续四个小时。麻烦的是——闭关期间，主席办公室所在的整个顶层都被封锁了，所有通往顶层的通道都有安保部的人把守。我的人只占了安保部的四成，剩下六成归部长直管。部长是假货的人，他把顶层封锁得滴水不漏。”
元始天尊扫了一眼停车场周围的监控摄像头。粗略数了一下，光是停车场就有十二个摄像头，角度覆盖了每一个出入口。昆仑墟的安保等级比学校高了不止一个数量级，在这里，他们三个是外来者，而假货是掌控全局的人。
“封印重地在地下三层，和顶层之间有独立通道，不受封锁影响，但封印重地本身有独立的安保系统。那个系统不受安保部控制，是太上当年亲手布置的。假货篡位之后改不了那个系统，就一直留着。所以地下三层现在是个灰色地带——安保部管不了，假货改不动，但也没人知道怎么进去。我的权限只能到地下二层。”陈岩从怀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调出地下三层的结构图，“你们要进封印重地，得先通过太上的安保系统。具体怎么通过——没人知道。”
“有人知道。”通天指了指元始天尊，“他。”
元始天尊没有否认。太上布阵的风格他很熟悉——三清之间对彼此法门的了解，比任何外人都要深。他虽然不知道太上在地下三层设了什么，但只要能感知到太上的法力残留，他就能顺藤摸瓜找到阵眼。
“还有一件事。”陈岩把平板电脑收起来，朝青铜大门方向看了一眼，“你们需要先登记。进入昆仑墟必须登记身份信息，否则进不了第一道门。登记处在前台——前台有接待人员，是假货亲自安排的，你们得小心。我在B2监控室等你们——小周会带路。”
他说完转身快步离开了停车场。小周重新发动大巴车，把车开去了停车场另一侧的员工通道。
元始天尊、通天和王小胖三人朝青铜大门走去。青铜大门高约十丈，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阐教铭文。但铭文中间被人挂了一条红色横幅，白字印刷体写着“昆仑墟文化产业园欢迎您”，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传承洪荒文明，打造一流道场”。王小胖举着手机支架，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彻底笑疯了。
推开大门，一股冷气迎面扑来——不是法术的冷，是中央空调的冷。大厅内部完全是一副现代化企业大堂的模样。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墙上挂着大幅宣传海报，海报上是昆仑墟的发展历程——从“洪荒时期阐教创立”到“封神之战后重建”到“文化产业园转型”，时间线做得极其精美。大厅中央摆着一排排真皮沙发，沙发旁边的茶几上摞着宣传册，封面印着“昆仑墟——您的修仙度假首选”。大厅尽头是一个弧形前台，台面是大理石的，台前放着一盆发财树，发财树上挂满了红包。
前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昆仑墟统一的前台制服——白色衬衫、黑色西装外套，脖子上系着一条丝巾，丝巾上印着昆仑墟的logo。她化了淡妆，头发盘成一个利落的髻，看起来和任何一家公司前台没有任何区别。但元始天尊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停住了脚步。通天也停住了，她握着保温杯的手微微收紧——不是攻击姿态，而是一种“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的惊讶。
那个前台抬起头，看向走进大厅的三个人。她的目光在王小胖身上停了一秒，在通天身上停了两秒，最后落在元始天尊身上，停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欠身，做了一个标准的阐教弟子向教主行礼的姿势。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眼眶是红的。
“天尊，您回来了。”
弹幕的滚动速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这个女人不是别人，是阐教二代弟子，元始天尊座下最小的徒弟，南极仙翁的嫡传弟子，昆仑十二仙之一的瑶池仙子，小名“小瑶”。
封神之战后下落不明，昆仑墟档案上标注的是“失踪”。所有阐教弟子都以为她死了。现在她就站在这里，穿着前台制服，眼眶通红，给她的教主行礼。
通天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小瑶？你在昆仑墟当前台？！”
小瑶直起身，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迅速恢复了职业前台的微笑。那个微笑太标准了——标准的嘴角上扬角度，标准的露出八颗牙齿，标准的“欢迎光临昆仑墟文化产业园，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表情。这个表情和她刚才红着眼眶行礼的样子之间切换得太快太自然，让人心疼。
“是的，通天道友——对不起，应该叫您通天教主。我现在是昆仑墟文化产业园前台接待员，工号1053。负责访客登记、导览咨询、宣传册发放。工作时间：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午休一小时。”她说话的语气像在背员工手册，“三位是来参观的吗？需要门票，成人票八十，学生票半价，持本校学生证可以免票。”
通天上前一步，双手按在柜台边缘：“小瑶，师兄在这里。阐教教主在这里。你不用装。”
小瑶的微笑纹丝不动，但她的右手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动作元始天尊太熟悉了——那是阐教弟子的内部暗号，意思是“隔墙有耳”。大厅里有监控，有录音，甚至可能有人工监听。小瑶作为假货亲自安排的前台，她能坐在这里，要么是被严密监控的，要么是假货认为她已经没有威胁了。
“三位学生证带了吗？”小瑶继续用标准前台语气，“没带的话学生价也可以，出示学籍证明就行。我们最近在搞活动，凭学生证可以免费领取一份阐教祖师纪念明信片——是元始天尊的限量版哦，雕版印刷，很有收藏价值。”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三张明信片，放在台面上推过来。明信片上印的正是停车场那尊雕像的照片，背面是阐教祖师的简介。但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墨迹很新，像是刚写上去的。字迹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主席办公室闭关四小时，钥匙在发财树下面。”
元始天尊的目光扫过那行字，然后不动声色地把明信片收进口袋，掏出了学生证。
“三人，学生价。”
“好的。”小瑶接过学生证，在登记系统上刷了一下，动作麻利，全程保持着标准微笑，“三位请拿好参观指南，入口在左手边，电梯直达顶层观景台。地下楼层不对外开放，请勿擅入。祝你们参观愉快。”她把参观指南递过来的时候，指尖在指南封面上的“地下楼层不对外开放”几个字下面轻轻划了一道。然后她坐回前台，重新变成了那个标准的前台接待员。
只是在三人转身走向电梯的时候，她飞快地又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中央空调的嗡鸣声盖过：“天尊，阐教弟子一直在等您回来。没有一天不等。”
元始天尊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只有走在他身边的通天能感觉到。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推开电梯厅的玻璃门。
走进电梯，门关上之后，通天才开口：“发财树下面。”
元始天尊蹲下身，在发财树花盆下面的托盘里摸到了一张门禁卡。卡面上印着“昆仑墟主席办公室——通行证”。背面贴着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写着六个字：“师兄，帮我揍他。——小瑶留”字迹和明信片上的手写备注一模一样，只是比那行字更大更急更用力，纸都被笔尖戳破了几个洞。
通天看着这张便利贴，再开口时语气里少了平时的嬉闹，多了几分认真：“所以小瑶从头到尾都是潜伏。假货以为她已经被洗脑了，以为把她放在前台就是最安全的人选，但她一直藏着他的门禁卡。她是你最小的徒弟对吧？她见你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她从头到尾都没哭。你阐教的徒弟，跟截教的徒弟，骨子里其实挺像的——多宝守了三千年，龟灵守了三百年的门，她守了三年前台。都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走吧，别让她白等。”
弹幕在此刻刷到无法辨认画面的密度，有人打出长长一串流泪表情，有人把“阐教弟子没有一天不等”打满了整个屏幕。
电梯到了。门打开，面前是一条狭长的通道，应急灯发着惨绿色的光。地下二层和地下三层之间的过渡区域，也是陈岩能到达的最深处。小周站在通道入口处，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严肃。
“情况有变。”他压低声音，“假货闭关的时长比平时缩短了一半。刚才主席办公室内部监控拍到他在活动，按这个速度，我们可能只剩两个小时。”
元始天尊的反应很平静，他把门禁卡收进口袋，朝通道深处走去，只丢下简洁的一句：“那就快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