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寨子外面的黑暗里，有火把在动。
林越披上衣服冲出来的时候，值夜的哨子声已经响了。尖锐，急促，一声接一声，像刀子一样划破黎明前最浓的黑暗。寨子里的人全醒了——有人从床上弹起来抓刀，有人光着脚跑出屋门，还有人愣在原地不知该往哪边跑。
“不要乱！”林越一声暴喝，声音压过了嘈杂，“所有人拿刀，按昨晚分的队，到自己队长身后站好！”
他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泼在混乱的人群头上。流寇们——不，现在应该叫北境自卫团的兵了——在短暂的慌乱之后，开始跌跌撞撞地往空地上跑。老周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根火把，用沙哑的嗓子喊着自己队里人的名字。老赵和老刘也在各自的队伍前面，一边骂一边拉人。
林越快步走到寨子门口的矮墙后面，蹲下身子往外看。
黑暗里，火光星星点点，像一群游荡的鬼火。粗略一数，至少有三十多把。马蹄声隐隐约约，伴随着一种低沉的、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那是弯刀拖在地上的声音。
“蛮族。”狗子蹲在林越旁边，声音在发抖，“是蛮族的侦察队。他们……他们打仗之前都会先派小队探路，然后大队跟在后面……”
“有多少人？”林越打断他。
“三……三十多个。但都是骑兵，跑得快，刀也快……”
三十多个蛮族骑兵。
林越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队伍。四十来个人，只有十八杆长矛，一张弓。大部分人连皮甲都没有，穿着昨天刚发下来的破旧布衣，手里拿着的刀还是韩三刀从哪个村子里抢来的破烂货。
硬拼，打得过吗？
就算打得过，三十多个骑兵往不同方向跑，他的人追都追不上。一旦放跑一个，大部队就会知道这里有个据点。到时候就不是三十个，是三百个、三千个。
不能打，就得骗。
“把所有火把都灭掉。”林越压低声音，对身后的老周说，“全寨子熄火。让所有人都退到寨子后面的树林里，不许出声，不许点火，刀收进鞘里，别让月亮反光。”
老周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见林越的脸色后，把话咽回去，转身就去传令。
火把一支接一支熄灭。寨子里陷入一片黑暗，四十多个人鱼贯退出后门，无声无息地潜入寨子后面那片黑松林。夜风穿过松针，发出呜呜的声响，盖住了脚步声。
林越没有走。
他带着狗子和二胖，趴在寨子门口的矮墙后面，透过石缝往外看。蛮族的火把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火把下的人影了——骑在矮脚马上，穿着兽皮和铁片混编的甲胄，脸上涂着黑红色的战纹，手里提着的弯刀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们在寨子外面三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领头的是一个独眼大汉，左眼上扣着一块黑铁眼罩，另一只眼在火光中闪着冷冷的寒光。他举起手，身后的骑兵齐刷刷停下，动作整齐得不像野蛮人，倒像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独眼大汉盯着寨子看了好一会儿。寨子里一片漆黑，半点声音都没有，只有风吹过空地的呜呜声。
“空的？”一个蛮族骑兵问。
独眼大汉没有回答。他翻身下马，提着刀走到寨子门前，用刀尖推开虚掩的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那只独眼在黑暗中扫了一圈，忽然低头看了看地面。地上有一串脚印，杂乱无章，从寨子一直延伸到后面的树林。
“跑得还挺快。”独眼大汉用生硬的帝国语冷笑了一声，转身对身后的骑兵挥了挥手，“搜。值钱的东西搬走，房子烧了。”
骑兵们翻身下马，涌进寨子。
林越趴在矮墙后面，手心里的汗把刀柄都浸湿了。他身后的狗子屏住呼吸，牙齿咬得咯咯响。
寨子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蛮族骑兵们从一间屋子窜到另一间，把能搬的东西都搬到门口的空地上——几袋还没来得及分完的粮食，两捆矛杆，一小包铜钱。东西不多，但他们的动作很熟练，显然这种事他们已经干过无数次了。
一个蛮族骑兵走到空地中央，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灰烬。他抬起头，用蛮族话冲独眼大汉喊了几句。
独眼大汉皱起眉头。
“他说什么？”林越压低声音问。
二胖凑过来，嘴唇发白：“他……他说火堆还是热的。人没走远。”
独眼大汉转过身，那只独眼像刀子一样射向后方的黑松林。他慢慢地拔出弯刀，刀身在月光下泛出一圈冷冽的光晕。他身后的骑兵们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个接一个拔出刀，转向树林的方向。
林越的心沉到了谷底。
骗不过去了。
他在脑子里飞速计算——三十多个蛮族骑兵，四十来个没经过训练的兵。正面对上，就算能赢，伤亡也一定惨重。而且一旦开打，声响会传到更远的地方。如果蛮族大部队就在附近，那就是灭顶之灾。
只有一个办法。
“狗子，二胖。”林越的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待会儿我站起来，你们俩从侧面的沟里绕到马队后面去。动作要轻，别让马叫。”
“林老大，你要干什么？”狗子惊恐地看着他。
“叫他们俩把弓准备好。”林越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寨子中央那个站在火堆旁的蛮族骑兵，“我一出声，他们就放箭。”
不等狗子再开口，林越已经站起来了。
他从矮墙后面直起身子，双手空空，没有拿刀。他就这么一步一步地从黑暗里走出来，走进寨子门口的火光里。
蛮族骑兵们齐刷刷地转过头，至少有十把弯刀在第一时间对准了他。
林越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寨子门口，双手摊开，示意自己没有武器。
“你们谁是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得很远，“我要跟你们做一笔交易。”
独眼大汉盯着他，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他显然没料到，一个衣衫破旧、满身血污的溃兵，敢一个人站出来跟一队全副武装的蛮族骑兵说话。他用弯刀指了指林越，用生硬的帝国语问：“你，什么人？”
“北境自卫团的团长，林越。”林越报出自己的名号时，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好像那四十来个未经训练的流寇真的是一支正规军，好像他真的是什么团长。
“北境自卫团？”独眼大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笑了。那笑容在他涂满战纹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没听过。”
“没关系，以后你们会记住的。”林越说，“不过我建议你们现在就记住，因为我可以给你们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情报。”林越往前走了一步，十几把弯刀同时往上抬了抬，但他没有停，“你们是前锋侦察队吧？大部队还要多久到？半天？一天？”
独眼大汉的独眼眯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前锋？”
“因为你们的马背上没有帐篷，没有锅灶，每个人只带了两天的干粮。这不是远征的装备，这是探路的。”林越指了指他身后的骑兵，“而且，你们在寨子里翻东西的时候，先翻的是粮食，再翻的是铁器。你们缺粮，也缺铁。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的大部队在路上遇到了补给问题，派你们出来找吃的。”
独眼大汉的笑容消失了。
林越知道自己猜对了。他昨天从韩三刀嘴里得知蛮族渡河的消息时，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蛮族千人队渡河后已经过去了两天，按骑兵的速度，应该早就到了石磨村附近才对。但他们迟迟没有出现，那只有一种可能——他们的补给线出了问题。
他刚才那番话，一半是分析，一半是赌。
赌对了。
“你知道什么？”独眼大汉上前一步，弯刀直指林越的喉咙，“说。”
“我当然知道。”林越后退半步，让刀尖离开自己的喉咙一寸，“但我不会白说。我给你们情报，你们离开这里，不动我们的人和东西。”
“你有资格谈条件？”独眼大汉冷笑。
“我有没有资格，取决于你有多想要这个情报。”林越盯着他的独眼，一字一句地说，“黑石镇。”
三个字出口的瞬间，独眼大汉的身体明显地顿了一下。
“你知道黑石镇？”
“我不光知道黑石镇，我还知道黑石镇里有粮食，有铁器，有盐，有布匹。黑石镇的商会会长姓霍，他仓里的粮食够你们一千人吃三个月。镇上护卫队有六十人，但大部分是新招的民兵，没有打过仗。”
林越像倒豆子一样把昨天从韩三刀嘴里套出来的信息往外倒。他的声音平静而自信，仿佛这些不是他从俘虏口中撬出来的二手情报，而是他亲眼所见。
独眼大汉沉默了。他显然被“一千人吃三个月”这个数字打动了，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贪婪。
但贪婪下面，还有警惕。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盯着林越，“你不是帝国人吗？你为什么出卖自己人？”
“因为我不想死。”林越说得很坦率，“你的人要是没找到吃的，就会把这片地方翻个底朝天。我的寨子跑不掉。与其让你把我翻出来，不如我给你指一条更肥的路。你们拿到粮食，我保住寨子，双赢。”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而且，黑石镇不是我的自己人。他们是商会，是有钱人。我们是泥腿子。你见过泥腿子为有钱人卖命吗？”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在了独眼大汉的心坎上。
他是蛮族。他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土地的北边，穷山恶水，吃不饱穿不暖。而帝国人住在南边的平原上，有良田万顷，有城池高墙。在他们眼里，所有帝国人都是一样的——都是富裕的、软弱的、活该被抢的。
但面前这个人告诉他，帝国人之间也有穷人和富人。穷人的寨子又破又穷，不值一抢。而富人的镇子上什么都有，还容易打。
这话听起来，出奇地合理。
“黑石镇，”独眼大汉缓缓放下刀，“离这里多远？”
“往西五十里。大路直通，骑兵一个时辰就到。”
“护卫队多少人？”
“六十人。不过我说了，大半是新兵。”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本来打算自己拿下它。”林越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但现在你们来了，我知道自己没机会了。与其让你们抢了我的寨子再去抢黑石镇，不如我把黑石镇送给你，换我自己平安。”
独眼大汉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林越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久到狗子在矮墙后面紧张得差点咬碎自己的牙。
终于，独眼大汉收起了弯刀。
“你，不错。”他用弯刀拍了拍林越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把林越拍趴下，“会说人话。比那些只会跪地求饶的废物强。”
他转身对身后的骑兵们喊了几句蛮族话。骑兵们收起了刀，一个接一个重新上马。有人把寨子里搜出来的那几袋粮食扔到马背上，独眼大汉看了一眼，没有阻止。
临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林越一眼，那只独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大概是觉得这个胆大包天的帝国人有点意思，但也仅此而已。
“你最好祈祷你说的是真的。”他说，“如果是假的，我回来的时候，会把这个寨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剥皮，挂在树上风干。”
说完，他猛地一踢马腹，带着他的骑兵冲进了夜色里。马蹄声渐渐远去，火把的光也消失在远方。
林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一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一直到黑松林里的老周带着人小心翼翼地走出来，他都没有动。
狗子和二胖从沟里爬出来，连滚带爬地跑到他面前。狗子满脸通红，声音发颤：“林老大，你……你太神了！你几句话就把他们骗走了！那可是蛮族！”
“不是骗。”林越终于动了。他转过身，看着黑石镇的方向，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我说的都是真的。黑石镇确实有粮食，有铁器，有盐。护卫队确实是六十个新兵。”
“那……那他们不是得手了？”
“对。”林越说，“他们一定会打黑石镇。”
狗子愣住了：“那你不是……帮他们抢了咱们自己人？”
“黑石镇不是我们自己人。”林越蹲下来，捡起地上一根烧焦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图，“这里是石磨村，这里是我们的寨子，这里是黑石镇。蛮族从北边来，要打黑石镇，必须经过这片叫野狼沟的山谷。”
他抬头看着狗子和老周：“你们觉得，一个镇子的粮食够一千个蛮族吃三个月。那如果这一千个蛮族刚打完镇子，正在分粮食的时候，有人从背后捅他们一刀呢？”
老周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
“让蛮族替我们打黑石镇。”林越把树枝戳在地图的正中央，“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等蛮族攻破黑石镇，伤亡过半、正在庆祝的时候，我们趁乱杀进去。所有的粮食、铁器、盐——都是我们的。连蛮族的战马和武器，也是我们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空地上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老赵第一个出声：“可是……可是我们才四十多个人。蛮族有一千个！”
“打完黑石镇就没那么多了。”林越说，“黑石镇虽然护卫队只有六十人，但镇上有一千多口人。商会会长姓霍的，能做到那个位置上的，不是傻子。他一定会组织抵抗。蛮族就算能拿下黑石镇，至少要付出两三百人的伤亡。”
“那还有七八百人呢！”
“七八百人，刚刚打完仗，忙着分粮食、找女人、喝酒庆祝。不会想到有人在盯着他们。”林越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我们要打的不是硬仗，是夜袭。趁他们最松懈的时候杀进去，专杀头目，放火烧粮草。他们一乱，我们就撤。”
“那他们不会追吗？”
“往哪追？”林越指向地图上黑石镇的位置，“黑石镇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大路出镇。我们在镇子外面埋伏好，出来一个杀一个。他们要追，就得从那条大路上冲出来，而我们就在谷口等着他们。”
老周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可是……黑石镇的人怎么办？蛮族破城的时候，他们不是都得死？”
林越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你觉得，没有蛮族的话，黑石镇的人就不会死吗？”他问。
老周愣了一下。
“我之前说过，我要拿下黑石镇。”林越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拿下是什么意思？就是打破他们的城墙，拿走他们的粮食和铁器。到时候，他们一样会死。”
“这……”老周说不出话来了。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林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不是圣人，我救不了所有人。我现在能做的，就是用最小的代价拿到最多的资源，让我的人活下去。至于黑石镇的百姓……”
他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他们只能靠自己。”
黎明之前，寨子里最安静的时刻，林越一个人坐在矮墙上，看着东边渐渐泛白的天际。
老周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递到他手里。林越接过来，没有喝，只是捧着。
“还在想黑石镇的事？”老周问。
“不是。”林越摇了摇头，“我在想蛮族。”
“蛮族不是被你说走了吗？”
“他们还会回来。”林越喝了口水，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在胸口散开，“我给他们指的路，只够拖住他们几天。等他们拿下黑石镇，休整好，就会继续往南走。到时候还是会经过这里。”
“那我们要不要……跑？”
“跑？”林越笑了一下，“往哪跑？南边是公国的地盘，人家有正规军，我们的身份说不清楚。东边是蛮族来的方向，西边马上要打仗。我们能跑到哪去？”
老周不说话了。
“所以不跑。”林越把碗里的水一饮而尽，站起身来，“蛮族要来，我们就让他们来。他们觉得我们是一块好啃的骨头，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惊喜。”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寨子里那些还在沉睡的士兵们。四十多个人，挤在几间破木屋里，盖着抢来的破被子，打着呼噜。他们昨天还是流寇，今天刚有了名字，明天就要去截击一支千人蛮族。
疯子才会这么干。
但在这个世道，只有疯子才能活下来。
“老周，天亮之后，你带十个人去石磨村，把昨天分下去的粮食再收回来一半，运到寨子里来。”林越说，“再告诉韩三刀，围墙不用修了，让他把村里能拿刀的年轻人全部带到寨子里来。不来也没关系，但告诉他们，蛮族三天之内必到，留在村里只有死路一条。”
老周点头：“还有呢？”
“把昨天藏起来的那些铁器全拿出来。矛头，刀，斧头，不管什么东西，只要带铁的都分下去。没有铁器的，用削尖的木棍。”
林越的眼睛在黎明前的昏暗中闪着光。
“我不信命，但我也知道，这世上的规矩是谁的刀快谁说话。明天晚上，会有蛮族来打我们。不是可能，是一定。我们要么死在这里，要么踩着他们的尸体活下来。”
“没有第三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