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那一瞬间，你的心头，确实掠过了陆游这样的诗句。
不过，一眨眼工夫之后，你又暗自提醒自己：这样的两句诗，是陆游对沈园“旧池台”的回忆，那“惊鸿照影来”说的只是当年的唐婉！由于已经是对往事的回忆，与近千年之后的此情此景，并不契合……
至于那“翩若惊鸿”，则较早见于曹植的《洛神赋》，世人时常以之形容女子的风姿绰约。细忖之下，既然有一个“惊”字，多半说的是动态吧？而眼前的这位姑娘，只是凭栏而立，似乎在远眺或凝视着什么，应该属于静态吧？想来也是，舞姿翩跹才是动态之美……
迟疑、犹豫好一阵子之后，轻咳一声之后，你总算开口了：“你，你不到里面跳舞？”
那姑娘回过头，轻声回应道：“你，你去吧。我，我在这儿透一下风……”
如此一来，你倒是有点尴尬了：言下之意，是不是觉得我惊扰了她？确实，脚下这一小片地方，只是大门以北的走道；若说跳舞之人，屋子里面，人头攒动的，多的是……
透出云层的月盘，迎风摇曳的荷花，抑或是夜幕即将褪尽的晨曦？
你没有急着走开，似乎就是为了这样的一次回眸？
确实，这尘世间不乏初见，只是，在这样一个暮春之夜，如此的一个回眸，还是唤醒了你心头那蛰伏着的小鹿。
那么，她是什么时候到来的呢？
这样一个夜晚，南国的暮春的夜晚，若是在舞厅里待久了，感觉到一丝燥热，也不足为奇吧？
又或许，她更像是在等待着什么：毕竟，此时此刻，依然陶醉于轻歌曼舞的人，无疑会更多一些……
多年以来，你不时会涌上某种神秘的直感：不要去执迷于千帆过尽，那让人怦然心动的第一眼，才是不容错过的……
“哦，没能在舞厅里见到你……”神思恍惚之中，你冒出了这样一句话。
话音未落，你就觉得有点冒失了：既然初来乍到，都还没步入其中，“舞厅里见到”云云，又从何说起呢？如此一来，在听话者眼里，这倒像是没事找事没话找话……
然而，凝眸片刻之后，她倒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然后，才这样回应道：“我，我只是过来看看的；我，我不会跳的……”
说着，那目光，还在你的鞋面上，停了一会儿。
至此，你隐隐体会到了：这位姑娘，对于别人的冒失，倒是一笑置之的了。在她看来，既然到来了，确实是应该到里面走上几步的。只是，由于舞艺尚有待提高，因此，她才会想着，先到外面透一下风。从这个角度来看，要说她正有所期待，也还是说得过去的……
“随便跟一下，也就会了。”你这样说道。
“有，有这么简单？”她说着，语气之中尽管疑虑尚存，然而，那微微张开的手臂，已然掩饰不了那跃跃欲试的神情。
“其实，跳舞和走路差不多的。”你加了这么一句。
“只怕，只怕会踩痛你的脚板……”
“不，不会的……”对此，你倒是颇有信心的了。
几个月之后，在这返程的火车上，当初的那个夜晚，一直都是历历在目，恍如昨天啊！
是啊，此前两年多的时光，你沉迷于书山学海，甚至，颇有几分心无旁骛的样子。然而，你心里很清楚，自己未必就是那些修禅悟道的世外高人！换句话说，尘世间凡夫俗子所孜孜以求的那一切，也无时无刻不在牵扯着你的内心。只不过，你是在下意识地往下压，就像，你正尝试着伸出那手掌，要堵住那即将喷涌而出的清泉……
然而，到了那个夜晚，这一切，最终还是徒劳的了。
前往舞会的路上，你就很清楚，也很清醒，每接近那舞曲声一步，以往的自己也就相应地减弱了一分。
当然，就是到了这一刻，你依然是无怨无悔。
这一切，自然就是因为，一百多天之前的那个夜晚，你遇见了易宇禾。当然，步入舞池的那一刻，你尚未知晓她的名字。
你依然记得，应该是这样的吧？
那个暮春的夜晚，舞会散场之后，夜幕下，你还陪着她，走出了不长不短的一段路。
这“不长不短”，又是什么意思呢？
那时候，你只是觉得，既然是相见恨晚，那么，能够陪在她身边，就这样走着，一直这样走下去，也未尝不可吧？
然而，有那么一个瞬间，你也注意到了，她先是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脚步就偏离了主干道……
“看，快到了——”说着，她指了指一侧的某一处房舍。
“哦，这么快的……”你低声咕哝着。
触目所及，眼前的房屋，有好几排。
因此，她所指的，到底是哪一处，你也不甚清楚。
当然，你也不至于会这样提醒她：到底是哪一间呢？
你若有所失的，其实更是，相处的时光总是那样短暂，也不知下一次相见，会是在什么时候……
“哦，怎么称呼你呢？”到了这一刻，你总算还能想起这样一句话。
是啊，翩翩起舞之时，你可以说“此时无声胜有声”；再说了，就那样待在一起，直接用一个“你”字来称呼对方，也就差不多了吧？
“哦，叫我小禾吧……”她说着，就往大道的外侧走。
你没有多说什么，也忘了问这“小禾”，到底是哪两个字？
其实，有何必多问呢？
就这样目送着她，目送着她的背影，由大到小，由清晰到模糊，由长发飘飞到步履迟缓……不更是当务之急吗？
如果还能够相见，那么，到时再问也不迟。
如果无缘再见一面，就算知道她的芳名，那又如何呢？
是啊，在这一刻，确实是要稍稍平静一下的了：这样一个暮春的夜晚，风里似乎徒然多添了一丝凉意？要说“乍暖还寒时候”，自然也说得过去。不过呢，要说“春寒料峭”，似乎又重了些吧？
那么，上一次目送着某个人的背影，又是在什么时候呢？
反正，在我的印象里，这样的一幕，久违了。
“久违了”？要说这样的一个词语，不是常用来形容久别重逢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