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那天雪落得比往年稠,鹅毛似的雪片子飘了小半夜,把落山村的石板路盖得严严实实,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陷下去半个鞋底。院门口晒的腊鱼被雪埋了小半截,我一早起来扫雪,刚扫到门楼子底下,就听见巷口传来拖拉机突突的响声,紧跟着是望天扯着嗓子喊“爹娘——”的声音。
阿螺本来在灶台边忙活着蒸糖包,听见声音手里的面剂子“啪嗒”就往案板上一放,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手,踩着布棉鞋就往院门外跑。我手里还攥着扫帚,看着她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往前跑,头发丝上沾了点白面,风一吹飘起来几根白的,跟院角挂的冰棱子似的亮。
拖拉机停在巷口,斗里堆着半人高的行李卷,念云挽着个竹篮子先跳下来,裤脚溅了半腿泥点,转身伸手去扶后面的姑娘和小伙。望天扛着两个大旅行袋跟在后头,耳朵尖冻得通红,看见我们就嘿嘿笑,说半路遇着村头王大叔开拖拉机拉化肥,省了我们俩里山路的脚程。
一群人闹哄哄涌进院子,雪片子跟着钻进来,落在堂屋的炭盆边,滋啦一声就化了。阿螺忙着给几个年轻人倒热水,把早就揣在灶膛边暖着的烤红薯一个个塞到人手里,红薯皮烤得焦黑,一掰开金红的蜜油往外淌。念云啃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吸气,从布包里掏出个绒线帽子往阿螺头上套,说她在省城逛了三天才挑着的,灰毛线织的,耳边缝着两朵绒花,阿螺戴着照镜子,摸了摸耳边的绒花笑,说戴上这个我都成老闺女了。
那几天的日子过得像是浸在蜜罐里。几个年轻人抢着干活,望天扛着锄头去后院翻地,说开春要给我们搭个新的葡萄架,以后夏天能坐在架底下乘凉。念云带着对象蹲井台边搓洗堆了半个月的脏衣裳,肥皂泡飘得满院子都是,沾在桂花树的叶子上,太阳一照闪着细碎的光。俩孩子带回来的那两个年轻人也不生分,跟着阿螺学揉面做桂花糕,面揉得满手都是,阿螺站在旁边笑,手把手教他们怎么揉得劲道,说这手法我练了小半年才摸透,你们倒学得快。
大年初五那天出了太阳,雪慢慢开始化,屋檐底下的冰棱子滴答滴答往下滴水。我搬着小马扎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翻老黄历,忽然听见身边的阿螺轻轻“呀”了一声。我抬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就看见土坯房的墙根底下,以前糊黄泥的时候没注意,裂了一道细缝,被太阳一照,缝边上露出来半张旧年画的角,红通通的,印着个骑龙的仙女,衣裳飘得老长。
那是哪年贴进去的我早忘了,大概是俩娃还小的时候,我们俩和了黄泥糊墙缝,把去年撕下来的旧年画垫进去当了填充料。阿螺慢慢走过去,蹲下来,手指头轻轻抠那道缝,没几下就把半张年画揭下来了。年画上的彩漆掉了大半,仙女的脸磨得模模糊糊的,可那身飘起来的青衣裳边缘,还留着点细碎的金粉,太阳一照,闪着跟当年我在山溪沟里捡着的那只田螺壳上,一模一样的光。
她就那么蹲在墙根底下,拿着那半张旧年画,安安静静看了好半天。几个年轻人在院子里追着跑,望天举着个雪球往念云后颈窝塞,念云尖叫着躲,笑声震得树桠上的雪团往下掉,砸在地上噗的一声。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伸手把她冻得凉丝丝的手攥在手里。
“想啥呢?”我问她。
她没抬头,手指头轻轻蹭过年画上那片褪了色的云纹,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我那天醒过来,废完仙骨躺在你怀里的时候,还怕自己以后连风都吹不动。你看现在,我都能自己蹲这儿抠年画了。
我笑了,我说你现在比我有劲,上次扛半袋米上二楼,你气都不喘一口,我扛上去歇了两趟。她白我一眼,嘴角却翘起来了,把那半张年画小心叠起来,揣进棉袄的内兜里,说等会儿我把它压箱底去,留着以后给娃们讲古。
日子过得比水淌得还快,转眼就到了正月十五,院门口的红灯笼都点上了,俩年轻人要回城赶工,望天和念云订的票也到了日子。收拾行李的时候阿螺往每个人的包里都塞了满满一袋干桂花,塞了煮好的咸鸡蛋,塞了她前几天连夜蒸的二十个桂花糕。望天的包塞得拉链都拉不上,拽了半天拽不动,最后硬把鼓囊囊的包往背上一扛,说娘,再塞我就背不动上车了。
阿螺站在院门口送他们,看着几个年轻人的身影拐过巷口,看不见了还站在那儿望。我给她披了件厚衣裳,说风大,回屋吧。她点了点头,往院里走,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巷口,忽然跟我说:阿牛啊,你说我们俩以后老得走不动了,这院子咋办?
我说咋办,到时候俩娃肯定争着接我们去城里住。她摇了摇头,走到桂花树底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树干粗得她两只手都抱不住了。我哪儿都不去,这儿的桂花闻着才香,这儿的井水喝着才甜,当年我连仙骨都废在这儿了,死了也要埋在这树底下,跟那田螺壳一块儿待着。
我没接话,走到她身边,跟她并排站着。太阳快落山了,夕阳的光铺在院子里,把桂花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盖在脚边那片埋了田螺壳几十年的土地上。风一吹,树枝晃了晃,枝桠上还挂着没掉尽的雪团,落下来蹭过我们的肩膀,凉丝丝的。
晚上煮了元宵,俩碗端在桌上,汤圆浮在红糖水里,软乎乎的冒着热气。阿螺夹起一个咬了一半,忽然从兜里掏出下午那半张旧年画,摊在桌上看。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鬓角的白头发,看着她脸上一道一道的皱纹,看着她捏着年画的、指节上满是老茧的手。
我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的那个下午,我在干得裂了口子的溪沟里,踢到了那个拳头大的田螺。那时候我是个穷得叮当响的光棍,连明天的稻子能不能活都不知道,我哪能想到,往后的日子里,我会有暖乎乎的房子,有俩出息的娃,有身边这个跟我一起蹲在灶膛边烤火、一起在田里割稻子、一起把一辈子的碎日子都熬得甜丝丝的女人。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桂花树枝叶的影子印在土墙上,歪歪扭扭的,像年画里那个飘着长衣裳的影子。我伸手过去,把阿螺的手攥住,她抬头看我,笑了笑,嘴角的梨涡还留着点年轻时的模样。
碗里的汤圆甜得发齁,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窗外的风轻轻扫过桂花树叶子,沙沙的响。我们还有好多好多日子要过,还要等下一个秋天桂花开,等下一个春节孩子们回来,等一起坐在桂花树下,晒着太阳,把这辈子剩下的碎碎的、暖乎乎的闲话,慢慢慢悠悠地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