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虚假的身份
城外乱葬岗西头,第三棵歪脖柳树底下。
沈渡蹲在坟前,手指捏起一把土。坟包塌了大半,露出里头一口薄皮棺材,棺盖歪在一边,雨水泡了月余,里头的褥子烂成一团黑泥。
没有尸骨。
他在坟边转了一圈,发现脚印不止一对。深的、浅的,新踩的盖在旧脚印上头,至少有两拨人来过。最新的那对脚印从坟头延伸到土路,往长安城方向去了,鞋尖朝内,脚步间距均匀,不是慌张逃跑的走法。
刘老板站在旁边抽烟,眼睛红了一圈:"我闺女走得不安生。"
沈渡站起身:"你闺女叫什么?"
"刘小娥。"
"她左耳垂上,是不是也有个耳洞?"
刘老板愣了一下:"有啊。她们姑娘家,从小就扎了。小娥扎了俩耳洞,戴一对银丁香。"
沈渡心里那条线接上了。陈家老母口中的空轿子,张婆看见的红痣手腕,染坊老板口中染缸砸死的闺女,两根耳洞,后脑被剪断的头发。所有特征都对得上,唯独一样不对。
刘小娥已经死了一个月,尸身不可能还穿着新鲜嫁衣、唇上胭脂未褪。那些衣裳首饰,是死后被人穿戴上去的。可泡了一夜的井水,尸体却没有明显的腐坏痕迹。除非——
除非她根本没死。
沈渡回城的路上绕去了东市。清平坊出了命案的消息还没传过来,街上照旧热闹。他径直走进一家挂着"柳家酒楼"幌子的铺面,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见沈渡胸口的铜牌就迎了出来。
"官爷要吃酒?楼上请。"
"我不吃酒。"沈渡从怀里摸出那枚墨玉虎符的荷包,放在柜台上,"柳三娘,你女儿,半个月前失踪的?"
掌柜的手一抖,算盘珠子哗啦啦滚了一地。他猛地抓住沈渡的胳膊:"你找到她了?三娘她在哪儿?"
"你先别急。"沈渡把荷包收回去,"你女儿失踪那天,穿的什么衣裳?"
"一身藕荷色裙子,外面罩着件青灰比甲……"掌柜的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她出门说是去买绣线,就没回来。我报了官,大兴府说查了,说没查到人。我闺女就这么没了?"
"你女儿的手腕上,有没有一颗红痣?"
掌柜的怔了一下:"没有啊。三娘手上干干净净的,什么痣也没有。"
沈渡点点头。果然不是同一个人。死者手腕上有红痣,耳朵上有两个耳洞,指甲缝里嵌着靛蓝。染坊老板的女儿刘小娥,死了,坟被挖了。酒楼老板的女儿柳三娘,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但死者身上的嫁衣,是柳三娘的东西。
沈渡从袖子里抽出那块从井边捡起来的绣纹帕子——他从新娘盖头上扯下来的——递给掌柜的:"你看看这个。"
掌柜的接过去只看了一眼,手就抖得帕子都攥不住。他猛地抬头:"这是三娘的绣活!鸳鸯戏水,她绣了三个月,说要给自己当陪嫁的盖头!你们在哪里找到的?三娘在哪里?"
沈渡收回帕子,声音平缓:"你先去报官。柳三娘的东西,和另一桩案子有关。你去大兴府,就说是清平坊的沈渡让你去的。"
掌柜的跌跌撞撞往后堂跑,沈渡听见里头传来妇人的哭声。他没等,转身出了门。东市的日头晒得人发昏,他走在人群里,脑子里把时间线又重新排了一遍。
半个月前,柳三娘失踪,带走了绣好的鸳鸯盖头和陪嫁的嫁衣。一个月前,刘小娥死在染坊,被埋进乱葬岗,隔天坟被挖开,尸身不见。三天前,陈家抬了一顶花轿出城,轿子里坐着一个盖着柳三娘绣的盖头、穿着刘小娥嫁衣、手腕上有红痣、耳垂上有两个耳洞的女人。轿子在城外歇了一炷香,张婆塞了蒙汗药,轿子重新上路之后,轿子里的女人没了动静。花轿抬进清平坊陈家,陈家老母掀帘说没人。第二天一早,女人浮在坊正家的井里。
所有物证都指向一个结论:柳三娘把自己绣的盖头给了别人。刘小娥的尸身被人从坟里扒出来,穿上了柳三娘留下的嫁衣。花轿里抬的,是刘小娥。井里漂的,也是刘小娥。
可刘小娥已经死了一个月。那她昨夜怎么还会挣扎、还能被张婆塞蒙汗药?
沈渡回到清平坊的时候,王大人正堵在陈家院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大兴府的衙差。陈永年跪在院子里,他娘在屋里嚎,隔着窗纸都能听见。
"你爹呢?"沈渡进了院子,第一句话就问陈永年。
陈永年抬起头,嘴唇发白:"我爹……我爹昨天清早出门了,说去城外收账,还没回来。"
"你爹走之前,带没带什么东西?"
陈永年的眼神飘了一下:"就……就带了个包袱。"
"什么样的包袱?"
"蓝布裹的,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衣裳。"陈永年咽了口唾沫,"我爹走的时候脸色不好,我问他去收什么账,他说别管。"
沈渡蹲下来,和陈永年平视:"你爹走的时候,身上穿的什么鞋?"
"皮靴。他上个月新做的,东城齐家靴铺买的,鞋底印着回字纹,他说花了二两银子。"
回字纹。沈渡心里一紧。这个鞋印他见过,在乱葬岗刘小娥的坟边,最新踩的那对,鞋尖朝长安城。他当时没细想,现在连上了——陈永年的爹,陈老爷子,昨天清早从乱葬岗回来,脚上穿着齐家靴铺的回字纹皮靴。
"你爹去哪里收账?"
"他说去城北,找以前粮行的老主顾……"陈永年的声音越来越小,"沈先生,我爹到底怎么了?"
沈渡没答他。他走到堂屋门口,推开门,陈家老母坐在椅子上,剪子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上,抖得跟风里的树叶一样。
"大娘,你丈夫带走了什么?"沈渡问。
老母抬起头,眼窝深陷:"没……没带什么。"
"你儿子的花轿,是谁去城外抬回来的?"
"我丈夫。他去张婆家说的媒,去城外定的轿子,什么都他办的。"老母忽然哭出来,"我就知道他说娶什么亲有蹊跷!可他不让我问,说男人家的事女人别掺和。我哪知道会闹出人命来!"
沈渡盯着她的眼睛:"你掀开轿帘的时候,里面真的没人?"
"没人!空轿子!"
"轿子里有没有一股味道?"
老母的哭声卡了一下:"什么……什么味道?"
"烂泥的味儿,还有靛蓝的味儿。"沈渡的声音很平,"你掀开轿帘的时候,轿子底板上有没有水渍?"
老母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沈渡直起身。他心里已经能拼出昨夜的全貌了。陈老爷子挖了刘小娥的坟,把尸身搬到城外某处,给她换上了柳三娘留下的嫁衣。张婆被雇佣抬轿,出城后塞了蒙汗药。刘小娥的尸身被人塞进轿子,一路抬进清平坊。陈老爷子的目的,就是要让这具尸体出现在陈家。
可为什么?栽赃给陈永年?还是另有图谋?
沈渡走出陈家院子的时候,大兴府的衙差已经把花轿围了起来。他路过轿旁,弯腰看了一眼轿底,铺着的祥云锦已经被人踩得皱巴巴的。他用两根手指捻起那块布,凑近鼻尖闻了闻。
靛蓝的味儿。很淡,混着河泥的腥气。
还有一个味儿——香。沉水香,带着一丝甜腻,像是长安城富贵人家常用的熏香,跟刘小娥身上的、刘老板染坊里那种冲鼻的靛蓝味完全不同。
这缕香不属于刘小娥,也不属于柳三娘。它属于另外一个人,一个在刘小娥的尸身被搬上花轿之前,曾经触碰过她的人。
沈渡忽然想到一件事。他把怀里的墨玉虎符掏出来,又仔细看了看。断口处的磨痕很光滑,不是新断的,是被人刻意打磨过的。半枚虎符的背面,隐约刻着一个小小的字——"安"。
他翻遍了靖代的地图,想不起来长安城外哪座营房带"安"字。
除非。
除非这枚虎符根本不归长安管。它来自江南,来自某个屯在运河沿岸的卫所。
沈渡把荷包重新系好。大兴府的衙差在里头喊他,说陈老太太指认了一个人。他走回院子的时候,看见陈永年瘫在地上,他娘跪在堂屋门槛后面,手指着院子角落里的一口箱子。
"那口箱子!"老母尖着嗓子喊,"昨夜花轿抬进来之后,我丈夫把那口箱子锁起来了!他让我别碰,说里头是给新媳妇的嫁妆!"
沈渡走过去。箱子是樟木的,崭新,锁扣上挂着把铜锁,没钥匙。他让衙差撬开,盖子掀开的时候,里头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藕荷色裙子,青灰比甲。裙摆上绣的缠枝莲和酒楼掌柜说的分毫不差。
柳三娘失踪时穿的衣裳。
沈渡把裙子拿起来,袖口里抖出一张叠好的纸条。他展开,上头只有六个字——"事成,城北道观"。
他攥紧纸条,转身出了院门。清平坊的巷子里夕阳已经斜了,他抬眼往城北的方向看,天边烧着一片血红。
那个在刘小娥身上留下沉水香的人,那个让陈老爷子挖坟换尸的人,那个藏起柳三娘衣裳的人,现在就在城北的道观里等他。
沈渡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抬步往城北走去。身后清平坊的暮鼓响了起来,沉沉的,一声接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