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婆没进白手门。
可她也没立刻答应替谁送活边去北灰夹页。
她只是从那天起,把后灰书棚外那只补页筛搬到了更里头半步。
筛一挪,路就窄了。
窄,说明她开始防。
防谁不知道。
但至少说明,她心里已承认:最近来问旧东后值按、问夹页、问活边的人,不会只是一拨。
“她要先见灰。”闻照庭看着那只挪位的补页筛,低声道。
“灰先认什么?”闻既明问。
“北灰夹页这种地方,真要认活边前,不会先认手。”闻照庭说,“会先让那只手落过的灰、碰过的页骨、甚至退回来的边粉先过一遍。灰若不认,手便不必来。”
这便是旧库旧页路数最冷的地方。
先认灰。
再认边。
最后才认手。
对如今被锁在后静第二格里的原位手来说,这反而是好事。
因为他自己出不来。
可他的灰能出来。
只要能把“值按活边落过的第一手灰”先送到值婆手里,再让她拿去试北灰夹页,那便等于绕开了白手的门、半月锁和总转口那些想先改名改规矩的皮。
“可哪来的灰?”陆照微问。
几人一时都静住了。
病口前头的灰,不算。
后静洗槽的灰,也早被混洗过太多回。
真能算“值按活边第一手灰”的,只能是最靠近那只手、又刚刚沾过旧位线、旧按板、潮纸许边那一层的灰。
这类灰,若真有,多半只会落在:
第二格锁边。
旧按板底布。
或者后静里那只手自己推板、落边后,再被人收走的最初一层页屑和指灰里。
“还是洗槽。”沈砚舟先开口。
“又盯洗槽?”
“不是盯前头那口。”他说,“盯第二层收灰盒。”
白手要把后静第二格先锁起,便不可能再把那里的最初一层细灰全倒进外头大洗槽。
否则一旦值婆或者后灰值路的人来认,前后一混,真灰假灰便全乱了。
白手这种人越想掌控,越会在最开始那一手脏尾上多加一道小盒。
先收。
再决定往哪倒。
“找收灰盒的人。”闻照庭立刻接上。
“不找盒。”
“找谁?”
“找拎盒的人。”沈砚舟道,“白手锁的是第二格,不是整道后静。只要第二格仍在生灰,便一定还有人替他拎那最初一手不能见外的大灰盒。”
他们当夜便去守白墙后那道最窄的阴沟。
这里不通大槽。
却通旧晾纸屋背后的一个半截小口。
若真有“第二层收灰盒”,最像就是从这里先递出来,再由更外层的人改装、改倒,最后才混进大洗槽。
果然,夜过一更,有人来了。
不是老洗槽婆。
也不是病口背灰熟手。
是个脚很轻的小哑役,年纪不大,手里捧着一只比饭盒略长的扁灰匣,走得极慢,像匣子里装的不只是灰。
更像一匣子稍一颠晃,便会让人一眼认出“这不是病灰”的细末。
“就是他。”陆照微低声道。
小哑役到了半截小口边,没有立刻出来。
先把匣放下,掀开匣盖极窄一线,像在听里头动没动、散没散。
借着那一线,沈砚舟看见里面不是一色灰。
有三层。
最上头是极细的白粉。
中间像一点极淡的旧木屑。
最底才是一层灰黑得像普通退灰的渣。
这就对了。
白手果然留了“最初一手不能见外的大灰盒”。
最上层多半是第二格锁边、旧页边或值按活边蹭下来的真细灰。
中间木屑,可能是旧按板边。
最底那层黑灰,则是拿来伪装、预备后头混出去用的病口脏渣。
“要不要抢?”闻既明问。
“不抢整盒。”沈砚舟道,“只取第一层。”
这回不能像先前取灰布角那样只等人转身。
因为这匣子一旦合上,最上层细灰和下面两层就可能被白手那边重新调换。
他们要的,必须是哑役刚出小口、还没经过第二手改装前的那一撮最真灰。
陆照微已贴了过去。
她没有碰匣。
只在哑役把盖线掀窄一线、自己偏头去听里头有没有散声时,用一片薄得近乎看不见的旧木边,从最上层轻轻挑走了指甲盖大的一点白粉。
动作极短。
短到哑役回头时,只看见风把墙边一片碎灰叶吹翻了半角。
他重新合上匣,抱着便走。
而那一点白粉,已落进陆照微指间早备好的黑纸折角里。
“先给值婆。”闻照庭道。
“不。”沈砚舟摇头,“先自己认。”
因为这灰若真是值按活边第一手灰,它里头除了灰之外,极可能还会带别的东西:
纸粉。
木屑。
甚至一点只有老值册、老页骨、老交值边才会沾上的旧浆。
他们回到旧木桌前,闻照庭几乎是屏着气把那点白粉在黑纸上轻轻摊开。
果然,不止是灰。
里面还夹着两丝极短的淡褐页筋。
不是药纸筋。
比药纸更粗,却又比普通账页更老。
“交值页筋。”闻照庭说得很慢。
“什么?”
“夹页若真先认活边,这就够了。”他说,“这不是普通后静里落下来的灰。是值按边和旧交值页曾经一起蹭过的灰。”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真的拿到了:
后静里那只旧东后值按,仍和交值旧页线连着的一手真灰。
有了这个,值婆就不必再信他们半句风。
她只要一闻,一认,一试,便会知道:
北灰夹页如今若还认旧东后值按活边,认的就该是这一手灰。
陆照微却没有让黑纸立刻合上。
她拿针尖轻轻拨了拨那两丝淡褐页筋,忽然又从白粉底下挑出一点极浅的硬末。
不像木。
也不像灰。
闻照庭用指腹一碾,半晌才道:
“旧压骨渣。”
“夹页后那层压页木上的?”
“更老。”他说,“像早年交值页转手时,压边骨碎下来的一点渣。新灰里不会有这个。”
这一下,连沈砚舟都更确信了。
这匣灰不是白手后来拿现路做给人看的障眼脏灰。
它里头沾着的,是后静第二格如今还在悄悄碰旧交值页路的真痕。
“明日一早送值婆。”沈砚舟道。
“她若不接呢?”
“会接。”闻照庭盯着那两丝淡褐页筋,声音沉得很,“这东西一到她手里,她便再不是被人拿话挑动。是被灰本身认出来。”
灰一认,后头很多事就再由不得白手慢慢补皮了。
因为值按活边一旦先见灰、再试夹页,北灰那头便可能在白手还没找好“谁先落第一层白影”之前,先把更老的旧页次序自己翻开。
而那,才是真正会叫许白临那张久不肯先落影的白,最后也不得不被页翻出来的地方。
收灰前,闻照庭又找来一片没沾药味的旧桑纸,把黑纸折角连同那点白粉一并再包了一层。
他包得很慢,连指缝都尽量不让汗气透进去。
“值婆认灰,认的不是多少。”他说,“认的是它有没有被第二只手改味。”
这一句让几人都没再多碰。
他们忽然都意识到,今夜从哑役匣里挑出来的这点灰,分量甚至不在它多稀罕。
而在于它够早。
够早,便还没来得及被人改。
够早,便还能替后静里那只手,先走一步他自己出不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