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旧匣的小徒叫姚阿七。
他年纪不大,心眼却已经被旧棚旧页磨得很紧。
肯说“夹页只认旧值按边,不认白手”,已经是被沈砚舟那句“不来找他担白”狠狠撬开了半寸。
再往下问,便怎么都不肯全吐。
“姚叔躲哪儿去了?”闻既明问。
阿七摇头。
“真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说了他会死。”阿七低声道。
不是夸张。
是真怕。
这便更说明姚旧匣这些日子沾上的,已不是副抄间摸边那种脏活。
而是夹页、旧值按边、借白先落影这种一旦说错半句,连死都未必能死成自己名下的狠局。
“那今夜之前还有谁来找过你们?”沈砚舟问。
阿七这回犹豫得更久。
最后还是低低吐出三个字:
“白痕耳。”
几人同时静了一下。
不是白手。
不是程副抄。
是借白手身边那只验边辅手。
这便说明借白层昨夜认完许边之后,动作比他们想的还更快。
对方并没有先等白手再补一轮皮、茧手再抬一轮旧称。
而是直接来找后灰值婆、来摸姚旧匣这条夹页旧边了。
“他问了什么?”闻照庭沉声道。
阿七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问……北灰夹页如今还认不认活边。”
这句话一出,连陆照微都眼神一变。
认不认活边。
这不是来随便问个旧称头的人会问的话。
这说明白痕耳,甚至借白手自己,已不再只是把后静里那只手当成“可能还配现白”的一层旧位残骨。
他们在确认的,是更狠的一件事:
若旧东后值按还活着、还认旧路、还留得出值按边,那北灰夹页会不会先认他的活边,而不认门后这些补皮补白的新手。
也就是说,借白层也开始意识到,后静里那只手如今不只是个被他们衡量值不值借白的对象。
他自己,可能就握着翻开更早旧页的第一手资格。
“姚旧匣怎么答的?”沈砚舟问。
阿七这回却不敢原样学。
他只说:
“姚叔说,活边若真还在,便不是白手说认不认就认不认。”
沈砚舟听完,心里当场一定。
白手怕的根,不在值按清不清醒。
不在旧按板能不能再压一回。
而在于:
若后静里那只手真还能用自己的活边去翻北灰夹页,那很多年靠病皮、半称头和借白现路压着的旧页次序,便会先一步自己翻回来。
这就不是总转口门后一层白手能再靠几张短批压住的。
“白痕耳现在在哪儿?”陆照微问。
阿七抿着嘴不答。
沈砚舟却没有继续逼。
因为不用逼了。
白痕耳既然已来问过后灰值婆和姚旧匣,下一步多半不会再去病口前灯。
他会去看:
后静里那只手,是否还有机会真的把活边落到页上。
而这种时候,最该盯的,不是人。
是婆。
“守后灰值婆。”沈砚舟道。
“为什么不是守白痕耳?”闻既明问。
“因为白痕耳只是问。”他说,“后灰值婆若真被问动了心,接下来一定会先做一件事:把北灰夹页最怕见光的那一层,挪一挪,或者先试一试认不认活边。”
这才是最值钱的尾。
不是“有人来问过”。
是“北灰夹页这头,自己有没有开始为活边做准备”。
陆照微却没有立刻收问。
她盯着阿七又补了一句:
“白痕耳走的时候,是空着手走,还是带了东西?”
阿七怔了一下,像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细。
“带走了一小包烂页边。”他低声道,“不是整页,是虫蛀后本来准备扫出去的碎边。姚叔说没用,他却说拿回去认认旧浆。”
闻照庭眼神顿时沉了。
“他不是只来问口风。”他说,“问完‘认不认活边’,还带烂页边回去认旧浆,说明借白层已经在自己搭另一条验路。”
沈砚舟立刻听明白了。
若白痕耳只想知道值婆会不会动,一句问完便够。
他连烂页边都带走,说明他怕自己回去后,只凭转回去的几句话压不住借白层里那些更认现白、更认新规矩的人。
他要的是证。
哪怕只是半包烂页边,只要能认出旧浆、旧筋、旧页骨,借白层便能先一步在自己那套验边话里下结论:
后静里那只手,到底是不是还配翻北灰夹页的人。
他们当晚便守住北坡。
后灰值婆果然出门了。
没带筛。
没带浆灰。
只拎了一只很旧的细颈壶,壶里不是水,走动时没有晃声。
“像装页灰。”闻照庭道。
“什么页灰?”
“夹页用的定边灰。”他说,“不是补页浆,是给翻旧夹页前先薄薄走一层,好看它认不认边骨的那一路细灰。”
这便是最硬的实证。
后灰值婆不管嘴上怎么不认路、不认边、不认谁配翻。
她今夜既然亲自提了页灰出去,便说明她也在试:
若后静里那只手真还活着,北灰夹页到底还认不认他这层活边。
“她去北灰夹页?”陆照微问。
“未必直接去。”沈砚舟说,“也可能先去试边点。”
试边点,往往是旧库外最隐的一层。
不让你真翻。
只让你先把灰、边、手骨在一处过一遍,看库认不认。
几人跟着后灰值婆走了半刻,果然走到一处很像被人忘掉的废晒台后。
台后有条仅容半人过去的潮石缝,缝底全是碎灰和烂页骨。
值婆把细颈壶放下,先抖出一点极细的定边灰,随后又从袖里摸出一片很薄的旧木页片,平平码进灰里。
这不是翻夹页。
是试认边。
“她真动了。”闻既明压声道。
“被谁动的?”陆照微问。
沈砚舟看着那层灰里被平码进去的薄页片,缓缓道:
“不是被白手动的。”
“也不全是被我们。”
“是被白痕耳那句‘认不认活边’狠狠问动了。”
这便说明一件更要紧的事。
借白层已不再只是围着“谁担第一层白影”打转。
他们也开始真把心思压到了更早那层:
后静里那只旧东后值按,究竟能不能用自己的活边,把北灰夹页这扇老门重新推开。
而这件事一旦成了,许白临先落不落影,反而会变得没那么重要。
因为到那时,真正值钱的,已不是一张白先落谁身上。
而是旧页会不会先翻开。
临走前,沈砚舟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处碎灰潮缝。
值婆试完边后,没有把那片薄页片带走。
她只是把页片重新平码回灰里,朝北偏了半指宽。
旁人也许看不出这点偏。
可闻照庭看见后,只低低说了一句:
“她是在给后手留位。”
不是给他们。
也不一定是给白痕耳。
而是给今夜之后,还会再来确认这一层活边的人。
这便让沈砚舟心里更沉了一层。
北灰夹页这条路,已经不是哪一方单独试出来的暗线。
它正在慢慢变成一条谁都想先踩上的旧路。
谁先把脚放稳,后头争的便不只是一层白影。
而是谁能先听见,第一页之后那句更老的旧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