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没有借下来。
可借白手也没有就此彻底抽身。
次日一早,旧雨槽那头便少了一样东西。
不是匣。
不是蜡。
是那块原本压在断石坎边、专门给借白层的人落脚认位的旧踏木。
木没了,换成一块更窄、更薄的旧石板。
石板上还多出一道极浅的刻线,像是谁故意在夜里重新比过长短,生怕下一回再来的人,脚步落偏半寸。
“他还会来。”闻照庭只看一眼,便道。
“你从哪儿看出人动过?”闻既明问。
“若只是临夜过一趟白,走完便散,不会有人替他换踏木。”闻照庭说,“换了,说明借白手昨日不是来听戏。他准备再认第二回。”
沈砚舟点头。
前夜旧雨槽那一问,已经把白手逼到了“谁先落影”的死口。
借白手若真只是替季签层来验一眼值不值,听到白手答不上来,按说已够回报。
可他还要再来第二回,便说明他如今想查的,已不只是“白值不值借”。
而是“旧东后值按这层旧位,究竟凭什么还能逼得总转口、后静、半个许影一起不稳”。
换句话说,借白层也开始要认根。
根不在病口。
不在旧按板。
也不在门边这些短批新皮。
根在值册。
在东后很多年前那只真正把“值按”这层旧位落过名、落过次、落过交接的人册里。
“他会先查旧值册。”沈砚舟说。
“东后还有旧值册?”陆照微问。
“前头多半没有。”闻照庭道,“可若旧东后值按这层称还曾真挂过,那后头一定留过交值册、替值簿、或者至少一张只写半称头的旧交片。”
“谁最配知道这类册还剩不剩?”
闻照庭没立刻答。
他先抬头看了一眼东验楼与课库副抄间之间那道细廊,像在翻多年都不愿再碰的旧灰。
“不是程副抄。”
“也不是白手。”
“是值册婆。”
这名字一出,闻既明先愣了一下。
“还有这号人?”
“以前有。”闻照庭道,“不是正经差口,只是替东后老值房收旧值册、换裂页、认谁交过谁没交过的老边手。后来东后改白,很多旧值都被拆进副簿和病皮里,这类人便一并淡了。”
“可只要旧东后值按真存在过,值册婆这类人就不可能一点旧边都没见过。”
这便够了。
借白手若要再来第二回,第一步多半不是再去逼白手答“谁先落影”。
而是先绕开白手和茧手,认一认:
旧东后值按当年到底真不真。
若真,旧称挂在哪一册,旧位交给过谁,旧许路又从哪一页开始沾边。
“先找到值册婆。”沈砚舟道。
“还找得到?”陆照微问。
闻照庭想了两息。
“有个地方也许还留得住她。”
“哪儿?”
“后灰书棚。”
后灰书棚不在东验楼,也不在病口后墙。
它更靠北,贴着一段早废的潮砖坡,原本是给东后最旧那批脏簿、裂册、药页和过手回条做晒灰定页的地方。
后来白手一层要把很多旧活写进更干净的白副册,后灰书棚便渐渐废了,只剩几只老到快塌的晒册架和一股常年洗不掉的潮纸灰味。
这种地方,如今最不起眼。
也最适合藏一个谁都以为早已没用、实则脑子里仍记着很多旧交值次序的老边手。
他们到后灰书棚时,地方比想的更旧。
三间半塌木棚,前头晒架全歪,棚里堆着不少烂边册脚,最深处却还能看见一只被人常年坐得发亮的矮木墩。
不是流民。
不是捡烂纸的人会坐成那样。
“有人常来。”陆照微道。
闻照庭没接,只顺着矮墩旁那只旧筛架慢慢摸过去,最后从筛架底摸出一片半干不干的浆灰。
灰不脏。
还带一点很淡的旧药纸浆味。
“她还在补页。”他低声道。
“谁?”
“值册婆。”
“为什么这么肯定。”
“旁人补烂页只求能粘上。”闻照庭把那片浆灰在指腹上搓开,“这灰里掺了旧药纸浆,不伤原边,只补裂口。只有干值册的人才这么麻烦。”
他们没等太久。
午后一过,一个驼背老妇人果然从北坡那头慢慢挪下来,手里拎着一只旧竹筛和半包浆灰。
她走得极慢。
像每一步都先要试砖,再肯把那点体重压下去。
可就是这样的人,一看见后灰书棚里多了几道陌生脚印,眼神还是先紧了。
不是怕人抢她浆灰。
更像怕谁是冲着她脑子里的旧册次序来的。
闻照庭没有绕。
他直接站出来,只叫了一句:
“值婆。”
老妇人手一颤,筛都差点落地。
她没先问你是谁。
而是先看闻照庭脚边,再看他手腕,最后盯住他那道多年旧活磨出来的指侧骨,像在辨:
这人究竟是来翻旧账,还是来借旧页。
“你认错人了。”她先说。
“那我换个称。”闻照庭道,“后灰值婆。”
老妇人这回不说话了。
只把筛放到地上,整个人像忽然老了半寸。
这便等于认了。
“你们找后灰值婆做什么。”她声音很哑。
“找旧东后值按的册边。”沈砚舟道。
这句一出,老妇人眼神一下就变了。
不像惊。
更像很多年都以为已经跟着病皮、白副册和后静灰一起烂掉的一层旧位,忽然有人从最该烂透的地方狠狠点了出来。
“值按早就死了。”她先回。
“死不死是一回事。”沈砚舟说,“册边有没有,是另一回事。”
老妇人沉了很久,才低低问出一句:
“谁叫你们来翻这口旧灰的。”
沈砚舟没有答谁。
只往前一步,把那半句最值钱的话先压出来:
“不是白手。”
“也不是借白层。”
“是后静里那只还认旧东后的人。”
后灰值婆手指当场就紧了。
她不信全部。
却一定信了最关键那截。
因为若后静里那只手真还认旧东后,那她脑子里那些早该烂掉的旧交值边,便不再只是旧灰。
是有人还会回来认的路。
“册不在这儿。”她终于说。
“在哪儿?”
“不在前棚。”她看了眼四周,像连这句话都不愿在亮处说全,“在北灰夹页。”
北灰夹页。
这已不是一本册。
像是某处专门拿来把“不能烧、又不能整本留”的旧交值页,一张张拆散、夹灰、藏边的地方。
闻照庭听到这四个字,眼底都沉了一层。
“还真留着。”
后灰值婆却立刻补了一句:
“留着,也不是给你们翻的。”
“那给谁翻。”陆照微问。
老妇人嘴角动了动,最后竟只吐出一句:
“给还配认旧值的人翻。”
沈砚舟听完,心里一点点定下来。
这便是借白手第二回来东后的真正入口了。
不是病口前灯。
不是旧按板。
也不是总转口那扇一夜开着的旧侧门。
而是北灰夹页。
谁要认旧东后值按这层旧位,谁就得先翻它。
而一旦翻到这层,许白临那张影签、旧许路、白校库边上的旧雨粉、后静里那只活手想认的到底是哪一层回路,便都会开始从“猜”变成“页”。
他们终于要碰到第一张真正会写着旧值次序的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