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境长空黑雾沉沉,刚刚骤然停歇的杀场上只剩满目焦土与淋漓血污。
先前拼死合围的邪魔尽数遁空撤离,只留下死寂遍野、尸骸成堆。
夜寒半跪在地,紧紧将重伤濒死的夜庆甲揽在怀中,一手死死按压他胸腹撕裂翻卷的可怖伤口,源源不断的精纯魔元疯狂渡入他体内。
掌心触到的皮肉寸寸冰凉,少年浑身骨脉近乎崩碎,满身魔甲碎裂成片片残片,浸透的热血早已半凝发黑。
“庆甲……庆甲!”
“你这傻孩子……”
夜寒眼眶泛红,彻骨的后怕与心疼死死攥住她的心脏,泪水砸在少年染血的脸颊。
“我明明让你带队撤离,好好护住族人就够了,你为何还要折返回来?!”
“方才那记绝杀,你为何要硬生生替我挡下?!”
她指尖颤抖,拼命封堵不断溢出的生机,看着少年气息微弱、嗓音哽咽欲裂:“别吓义母……千万别吓义母……睁开眼,看着我,好不好?”
“义母……”
微弱至极的气息从夜庆甲唇边溢出,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唇色惨白如纸。
“我在,庆甲,义母在!”
夜寒立刻应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渡入他体内的魔元愈发汹涌,拼尽一切想要锁住他流逝的生机。
夜庆甲艰难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气息断断续续,虚弱摇头:“义母……别白费力气了……不要再耗费自身魔元了……孩儿的身子,孩儿自己清楚。”
“不!”
夜寒厉声打断他,眼眶猩红滚烫,指尖死死攥住他冰冷的手腕,“不会的!义母一定能救你,一定可以!你不会有事的!”
少年垂落的指尖微微抬起,用尽最后残存的力气,轻柔擦去她滚落的泪珠,“义母的紫瞳……在孩儿心里是这世间最好看的眼睛……”
“义母能预见瞬息,您看着孩儿的这一刻……想必早就看清了,孩儿的结局,本就是如此。”
“我不!我绝不会让你死!”
夜寒紧紧箍住他单薄残破的身躯,源源不断的魔元毫无保留往他体内灌输,紫瞳里淌下滚烫泪水,满是不肯接受现实的偏执。
夜庆甲呼吸愈发微弱,他望着夜寒泪眼朦胧的模样,轻声扯开话头,“义母,还记得你我第一次相见吗?”
夜寒指尖一顿,渡入他体内的魔元微微滞涩,哑声应声:“记得,那时你还是个流落街头的小乞丐。”
“嗯。”
夜庆甲轻轻点头,眼底浮起一丝温和怀念,气息断断续续,“那时的庆甲,每日漂泊流浪,吃了上顿没下顿,受尽欺凌,苟延残喘。是义母停下脚步,将我带回魔神殿,亲自传授我魔功,待我如同亲生孩儿。”
“倘若当年没有遇见你,那个饥寒交迫、受尽践踏的小乞丐,早在无数个寒夜里,就该冻死饿死了。”
夜庆甲气息愈发虚浮,每说一字都牵扯胸腹重伤,喉间溢出淡淡血沫,却依旧固执地缓缓叙说着过往,“义母……你从来都是嘴硬心软。世人皆说你冷酷寡情、杀伐果断,可只有孩儿知道,那只是你自己的保护色.....你待我从来倾尽所有。你将我当作魔族下一代接班人悉心培养,手把手传我魔道精髓,教我守城护民、立身正道,数年心血毫无保留。你素来不苟言笑,待人疏离冷漠,可对我,从来都有藏不住的温柔与期许。”
他微微喘息,稍稍停顿,过往细碎的画面尽数浮上黯淡眼眸:
“孩儿十二岁那年,义父从鸿蒙边境归来,隐居孤独峰。那是孩儿这辈子,第一次在您清冷无波的脸上,看到那样真切的欣喜……是藏都藏不住的暖意。”
“那日孩儿跟着您一同前去拜见,满心期待,却被义父决然拒之门外。他为了避开世间所有故人,彻底隐匿了孤独峰,将整片山峰化作独立天地,若无他应允,世间无人能够踏足半步。”
“也就是从那天起,孩儿看见了您眼底从未有过的愁容。往日杀伐无惧、万事从容的义母,心里多了一份执念。您往后无数岁月,只要得空,便会前往孤独峰求见。偶尔侥幸得准入山,您归来时眉眼都会带着浅浅笑意,欢喜许久。”
少年唇角噙着一抹释然的淡笑,“孩儿年少懵懂,那时一直不懂。义父心有所属、早已娶妻,一生心系他人,从未回头看过您半分。您风华绝代、权柄在握,坐拥整片魔族疆土,为何要终生不嫁、孤身一人,为何偏偏执着于一个遥不可及的人……”
夜庆甲胸口微微起伏,血色一点点褪去,可眼底却格外澄澈,缓缓接着往下说,“后来……孩儿长大了,慢慢就懂了。”
他眸光飘远,落向无尽黑雾长空,像是望见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寒冬街巷。
“孩儿还记得,当年和我一起乞讨的那个小女孩。那时我饿得快要死了,是她把唯一的干粮分给我,自己冻僵在漫天风雪里,再也没醒过来。”
“人年少时,最不能遇见太过惊艳、太过温柔的人。”
他轻轻呢喃,字字通透,却也字字心酸:“一旦见过,便入了心,成了此生心头明月,往后余生,再也无人能够替代,再也放不下、忘不掉。”
“孩儿心里那个普通的小女孩尚且能让我记一辈子、念一辈子,更何况是义父那般惊才绝艳、万古无双的人。”
“义母百万年前一眼入心,从此终生不嫁,执念不改……孩儿自然都懂了。”
他费力喘了口气,唇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狡黠又温柔的笑意,继续轻声道:
“后来我每次去孤独峰,都缠着义父求学,死皮赖脸唤他义父。”
“我跟他耍赖辩理,我说外公与他生父是故友,外公亦是他旧日义父,论辈分,义母本就是他姐姐。”
“姐姐的孩子,认他做义父,名正言顺,哪里有错?”
“他被我缠得无奈,终究默认了下来。”
夜庆甲气息愈发微弱,眼底那点狡黠笑意慢慢褪去,只剩一片通透的怅然,断断续续道:“那时候的孩儿……心里还藏着一点私心。”
“我总以为,人后娘娘早已陨落世间,义父孤身一人百万载,无牵无挂。我便日日缠着他、日日唤他义父,总想着多磨一磨、多凑一凑。”
“万一呢……万一他久而久之,能看见一直在身后等他的义母,能回头,能和您好好相守,再也不用孤身一人守着漫长岁月,再也不用年年独往孤独峰。”
“孩儿那时满心期盼,盼您这百万年的痴念,终能得偿所愿。”
他微微阖眼,喉间血沫轻涌,语气彻底归于释然悲凉:“可终究是孩儿痴心妄想,宿命弄人啊。”
“义父修无情道,道心坚固,凡尘情爱半点侵扰不得,世间众生无一人能走进他心底分毫。我原以为,这世上再也无人能动摇他半分,却未曾料到,当年令他斩断尘缘、遁入无情的人,偏偏也是唯一能解开这份无情桎梏的人。如今她转世归来,他坚守多年的无情道,顷刻间便尽数崩塌。”
“原来从始至终,他心里的位置,从来只留了给她一人。”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义父这万古无双的人,从来……都不是义母的。”
夜寒听着他字字通透的剖白,心口酸涩得溃不成军,泪水无声滚落,她却忽然哭笑着抬起手,像从前幼时他犯错顽劣时那般,轻轻敲了敲他冰凉的额头。
“你这孩子……是在挖苦义母吗?挖苦我终究比不过她,是不是?”
“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困在一个人身上百万年,蹉跎半生、孤身无依,连半分结果都没有。还要受魔族无数老臣日日规劝,诟病我执念误事,无血脉传承、无宗族延续,白白空耗一生,将夜氏基业悬于一线……人人都背地里议论我、笑话我……”
夜庆甲费力摇了摇头,黯淡的眼眸凝着极致的认真,“不是的……孩儿从未觉得义母可笑。”
“那些老臣不过是吃不到葡萄便说葡萄酸。世间无数人倾慕义母、渴求您的垂眸,您尽数看不上,他们便只能拿着宗族传承、族群规矩说事,妄图桎梏您,逼您妥协。”
“可孩儿觉得,义母随心而活,不将就、不妥协,本就极为了不起的。”
“况且……您从来都不是无传承。”
“孩儿虽无夜家血脉,可我修夜家魔道,承夜家风骨,守夜家疆土,护夜家万民……我就是您的传承,是夜家一脉最好的延续。”
话音渐轻,他抬手,用尽最后余力攥住她的衣袖,眼眸缓缓蒙上水雾,“义母……不,娘亲……”
“对不起……孩儿以后,再也不能陪着您了。”
“若有来世……孩儿再来做您的孩子,好不好?”
夜寒浑身巨颤,死死抱紧他残破的身躯,泣不成声,“好……好!娘亲答应你!”
“来世娘亲一定会再找到你,然后亲手再将你捡回来,教你修行,护你一世安稳!”
听闻此言,夜庆甲黯淡的眼底艰难亮起一点微光,唇角牵起一抹毫无遗憾的笑意,“好……那娘亲,我们说定了……来世,我一定好好等着娘亲……再被您捡回去……”
话音落尽。
他攥着衣袖的单薄指尖,轻轻垂落。
那双温柔通透的眼眸,缓缓阖上,再无半分动静。
“庆甲!”
“我儿——!!”
凄厉绝望的哭喊撕裂魔境死寂的长空,震得漫天黑雾翻涌震颤。
夜寒将浑身冰冷的少年紧紧箍在怀里,头颅抵着他染血的额发,滚烫的泪水汹涌砸落。
百万年痴念成空,世人非议满身,她从未低头、从未落泪。
可此刻,她失去了这世间唯一懂她、伴她、承她一生风骨的孩子。
满目焦土,万里魔疆,从此偌大天地,只剩她一人孤苦伶仃,无依无靠。
长久撕心裂肺的痛哭过后,夜寒缓缓抱紧怀中已然冰冷的身躯,眼底汹涌的悲恸尽数化作刺骨寒冽的杀意,紫瞳里血泪交融,望向虚空深处四散退走的混沌浊气,声音嘶哑却震彻整片魔境荒原。
“域外邪魔,混沌余孽!”
“我夜寒在此立誓,只要一息尚存,便与你们不死不休!直至魂飞魄散!”
“定要尔等万千浊物,偿还今日所有血债!”
魔威席卷万里荒原,无尽魔气冲天而起,与沉沉黑云轰然对峙。
她低头望向地上少年安静的身躯,眼底恨意褪去几分,余下绵长温柔的哀思。
万里魔土,从今往后再无那个会唤她娘亲、懂她半生孤寂的少年。
恍惚间漫天黑雾散去,风雪街巷重现眼前,瘦小乞丐笑着朝她伸手,轻声唤她义母,转瞬幻象破碎,只剩满襟冰凉血色。
天地众生各执本心,到头来只剩满目遗憾,独留一人守万里孤疆。
情爱无望,骨肉永别,天地偌大,只剩她独守魔疆。
前路漫漫,皆是仇怨,再无半分温柔可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