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还是那道宫墙。
顾深仰头看着那面朱红色的高墙,墙头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金光。墙根处爬满了枯黄的藤蔓,风一吹,干叶子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抓挠砖石。
守门的禁军认出了他,远远地行了一礼:“顾总镖头。”
顾深点点头,从怀中取出通行令牌。铜牌经过半年的摩挲,边角更圆润了,表面的纹路被手掌的油脂浸得发亮。禁军验过令牌,侧身让开通道。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顾深站在宫道上,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御花园里飘来的桂花香,红墙夹道间回荡的熏香味,远处膳房隐约的油烟气。一切都和半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连墙角那株歪脖子老槐树的姿态都没变。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他沿着宫道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巷道里回响。沿途遇见几个小太监,低着头匆匆走过,谁也没多看他一眼。半年前的“小深子”早已成了宫里人不敢提的名字,如今他是顾总镖头,是宫外的江湖人,和这深宫再无瓜葛。
寿康宫在东南角,如今是太后的居所。
宫门口的侍女认得他,进去通报后不久便回来引路:“顾总镖头,请。”
殿内比记忆中更宽敞了。元清漪坐在正中的紫檀木椅子上,身上穿着深紫色的宫装,发间簪着九凤衔珠金步摇,比从前做皇后时更庄重几分。她的面容没什么变化,眼角的细纹被脂粉盖得更仔细了。
顾深单膝跪地:“草民顾深,参见太后娘娘。”
“起来吧。”元清漪的声音很淡,带着上位者惯常的疏离,“赐座。”
顾深在下首坐下,宫女端上茶盏。青瓷杯壁温热,茶汤碧绿,浮着几片舒展的茶叶,热气袅袅升起,带着龙井特有的清香。
“慕容棠还没到。”元清漪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等她会齐再聊。”
顾深“嗯”了一声,低头喝茶。茶水入喉,微苦,回甘绵长。
殿外传来脚步声。
“刚说起,便到了。”元清漪唇角微微一动。
慕容棠大步走进来,一身深红色劲装,腰间系着玄色宽腰带,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银簪固定。她比半年前瘦了一些,下颌线条更锋利了,眼神却比以前更亮。
“臣参见太后娘娘。”她拱手行礼,动作干脆利落。
“免礼。坐。”
慕容棠在下首另一侧坐下,目光落在顾深脸上,顿了顿:“顾总镖头气色不错。”
“慕容将军也是。”
元清漪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她挥挥手,示意殿内的侍女太监都退下去。
殿门合上,只剩下三个人。
“今日请两位来,不是谈正事。”元清漪的语气松了下来,带着几分旧日相熟时的随意,“只是好久没聚,随便聊聊。”
慕容棠端起茶杯:“娘娘是闷了?”
“是。”元清漪坦然承认,“太子登基后,这宫里比从前更冷清了。以前还能斗斗刘忠,防防皇帝,如今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有时候倒挺怀念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
顾深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杯壁的温度从烫变成了温,贴在掌心,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宫里还好?”他问。
“好。”元清漪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太上皇在万寿宫静养,每日诵经礼佛,不问世事。朝中事务由新君决断,比从前清明得多。”
她没有说“先帝”,说的是“太上皇”。顾深听懂了。
“那就好。”
三人沉默了片刻。殿外的阳光透过窗纱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清脆婉转,是宫里豢养的画眉。
“对了,”慕容棠忽然开口,目光看向顾深,“顾总镖头,有件事想问你。”
“说。”
“你现在不必装太监了,”慕容棠笑了笑,嘴角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要不要考虑娶我?”
风忽然停了,连虫鸣都静了下来。
元清漪端茶的手顿在半空。
顾深的手指一紧,杯中的茶水晃出一圈涟漪。他抬起眼,对上慕容棠的目光。那双眼睛里带着促狭的笑意,像是在开玩笑,可眼底深处却有一抹来不及藏好的认真。
“慕容将军说笑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谁说笑了?”慕容棠挑了挑眉,“你未娶,我未嫁。你在江湖上行走,我在朝中当差,门当户对,再合适不过。”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耳尖却悄悄红了。那抹红色在深红色衣领的映衬下不太明显,但顾深看见了。
“我……”
“你先别急着拒绝。”慕容棠打断他,将茶杯搁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响,“考虑考虑。青砚镖局的顾总镖头配上慕容家的掌权人,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元清漪的目光落在茶杯中漂浮的茶叶上,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一圈又一圈。
顾深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元清漪忽然开口了。
“顾总镖头,”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你先去吧。本宫与慕容将军还有些国事要谈。”
顾深看了她一眼。
元清漪没有抬头,仍然盯着手中的茶杯。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那层薄薄的脂粉照得近乎透明,露出底下苍白的肤色。
顾深站起身:“草民告退。”
他转身朝殿外走去。跨过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慕容棠正偏着头,低声对元清漪说着什么,元清漪嘴角带着笑,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宫门在身后合上。
顾深沿着宫道往外走。秋日的阳光从墙头洒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孤独地移动着。
经过净身房所在的偏院时,一个佝偻的背影从门里走出来。
是张总管。还是那副模样,弓着背,手里拎着一只铜壶,壶嘴滴着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痕迹。他低着头往前走,嘴里嘟囔着什么,根本没看路。
顾深往旁边让了一步。
张总管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陈腐的皂角味。脚步没有停,目光也没有抬,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顾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拐角处。
风从宫道那头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卷起一片枯黄的落叶,擦着他的靴尖飘过去。
他转身,大步朝宫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