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
青砚镖局的大门换了新的。朱漆厚重大门,门板上钉着九九八十一颗黄铜门钉,在阳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门楣上,“天下第一镖”五个鎏金大字经过半年的风吹日晒,越发亮得刺眼。
院子里人声鼎沸。
“洛阳到长安的镖,明日卯时出发!走西线,过潼关!”
“江南来的丝绸,入库!轻拿轻放,碰坏一匹,三个月白干!”
小柱子,如今该叫二掌柜了,站在院中央,一手拿着账本,嘴里咬着半块烧饼,含含糊糊地指挥着。他身上穿着靛青色绸缎短打,腰间系着牛皮腰带,挂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看什么看?”他察觉到一道目光,转头瞪着那个偷瞄他的年轻弟子,“这批货今晚必须清点完,少一件,老子扒了你的皮!”
弟子缩了缩脖子,赶紧低头干活。
小柱子哼了一声,走到廊檐下,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翻开账本看了两行,眉头皱了起来。
“啧,开支又超了……”
“超了多少?”
小柱子一抬头,看见顾深不知何时已站在廊柱旁,手里端着一杯茶。
“师父!”他赶紧站起来,“也没超多少,就是冀州分号那边多雇了十个趟子手。”
“十个?”
“冀州买卖越做越大,人手不够。”小柱子挠挠头,“上个月接了单大生意,给冀州刺史押送税银,整整二十万两。弟子想着这种买卖要是成了,以后官府的路子就打通了,所以……”
“所以你就自作主张多雇了人?”
小柱子的脸色一白。
顾深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做得对。”他将茶杯放在栏杆上,“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镖局的买卖你做主。”
小柱子松了口气。
“但账要记清楚。”顾深的目光落在那本账册上,“每一笔钱进,每一笔钱出,都要有凭据。镖局越大,越不能糊涂。”
“弟子明白!”
顾深点点头,转身往内院走去。
如今的青砚镖局,已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
六条主干线路,从洛阳辐射出去,北至幽州,南至岭南,西至玉门关,东至沿海。沿途三十七处分号,各有掌柜坐镇。弟子三百余人,加上趟子手、马夫、厨子、账房,近千人。
顾深的名字,在江湖上已成传奇。
不是因为他做过太监,不是因为他杀过教主,而是因为他把一家濒临倒闭的小镖局,做成了连朝廷都要敬三分的庞然大物。
走在街上,有人认出来,会远远行礼,称一声“顾总镖头”。偶尔去酒馆喝酒,掌柜总是抢着免单。
顾深对这些不太上心。
他依旧每天早起练剑,依旧亲自走最难的镖,依旧坐在屋顶上发呆。唯一的变化,是头发长了,不再束冠,只用一根布带随意绑在脑后,风一吹就散开来,他也不在意。晨光落在肩头,将他那身洗旧的青衫照得透亮,远远望去,像一柄收入鞘中的旧剑,锋芒敛尽,不与俗争,自有气度。
“你这越发像个江湖浪子了。”周震有一次笑着说。
顾深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剑。
那把剑已经换过了。原来那柄跟着他从宫里杀出来的旧剑,在庙会一战里崩了刃。如今这把是慕容棠托铸剑谷的师傅打的,剑身比原来宽了三分,也更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顾总镖头!”
前院传来一声喊。
他走出内院,看见前厅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半旧褐色长衫,面容清癯,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檀木盒子。
“阁下是?”顾深走上前。
老者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腰间那枚青铜牌上停了停,忽然笑了。
“顾总镖头果然一表人才。老夫姓陈,家父……二十年前,在这洛阳城里做点小买卖。”
“什么买卖?”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头看了两个儿子一眼,示意他们将檀木盒子放下,然后挥手让他们退了出去。
前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顾总镖头,”老者压低了声音,“家父做的买卖……是给宫里送人。”
空气安静了一瞬。
顾深握着剑柄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金属护手硌在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
“十五年前,”老者继续说道,“有一位姓顾的少年,家道中落,走投无路,是家父将他送进了宫。”
顾深没有说话。
心跳漏了一拍。原主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来,一个破旧的院落,一个满脸堆笑的胖男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一张写满了不甘和屈辱的卖身契。
“家父三个月前过世了。”老者的声音带着感慨,“临终前,他交给老夫这个盒子,说若是有朝一日那位姓顾的后人出人头地了,务必将此物交到他的手上。”
他指了指檀木盒子。
“这是那位少年留下的东西。当年入宫前,少年将家中仅剩的物件托付给家父保管,说是……若有一天能活着出来,便来取回。”
顾深低头看着那只檀木盒子。
盒子很旧了,边角被磨得圆润,表面漆色已经斑驳。一把小小的铜锁扣在搭扣上,锁眼处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他伸出手,手指触到盒盖。
冰凉的,粗糙的,带着十五年岁月沉淀的重量。
“顾总镖头,”老者站起身,拄着拐杖朝门口走去,“东西送到了。家父说,这盒子里的东西或许对如今的您不值一提,但毕竟是那位顾姓故人的根。”
他在门槛处停下脚步。
“根没了,人就飘了。”
说完,他跨过门槛,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顾深独自站在前厅,手指还搭在那只檀木盒子上。
院子里传来小柱子清点货物的吆喝声,弟子们练武的呼喝声,马匹打响鼻的噗噗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热闹,喧嚣。
但他的手,停在盒盖上,许久没有动。
铜锁上的灰尘,被他的指尖蹭开一道痕迹,露出下面暗黄色的金属光泽。
盒子里装着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个名字了,那个真正的、属于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的名字。
顾深。
他也叫顾深。
风吹过前厅的门帘,发出哗啦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