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望月亭,笼在一层薄霜似的月光里。
顾深到的时候,元清漪已经在亭中了。石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青瓷杯,还有一碟桃花糕。糕点的甜香混着酒香,在夜风里飘出很远。
她没有穿宫装,只着一件月白色纱衣,袖口和裙摆用银线绣着疏疏落落的梅花。发间那支白玉钗换了个簪法,斜斜地挑着一缕青丝,露出光洁的额角。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坐。”
顾深在对面坐下,石凳沁凉,寒意透过衣料渗入肌肤。他不着痕迹地挺直脊背,与皇后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元清漪拿起酒壶,替他斟了一杯。
琥珀色的液体注入青瓷杯,撞击杯壁发出细碎的声响。酒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花香,甜而不腻。
“这是本宫亲手酿的。”她将酒杯推过来,指尖与杯沿一触即分,“二十年陈酿,本来打算等太子大婚时开封。”
顾深接过酒杯,没有立刻喝。
“娘娘有事,不妨直说。”
元清漪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扬起,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
“顾总镖头总是这般不解风情么?”
“草民不懂风情。”顾深低头看着杯中的酒液,“只懂走镖。”
“那本宫便直说。”元清漪收起笑容,正色道,“玄煞教虽灭,江湖并不会就此太平。血元功的门槛太低,诱惑又太大,今日灭了玄煞教,明日或许又会冒出个玄阴教、玄冥教。”
她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晃了晃,酒液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朝廷需要一个在江湖上的耳目。”她抬眼,直视顾深,“不是武林盟主那样的明棋,而是暗子。一个在暗处看着、必要时出手的人。”
顾深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
“娘娘想让草民做朝廷的刀?”
“不。”元清漪放下酒杯,发出清脆的一声叮响,“是让你做朝廷的眼。看清楚了,江湖上有什么风吹草动,告诉本宫。至于出不出手,由你自己决定。”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本宫信你的判断。”
夜风从亭外吹进来,带着春夜的凉意。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分不清是因为风,还是因为对面那人话里的重量。
“草民……”他开口。
“先喝酒。”元清漪打断他,举起酒杯,“边喝边想。本宫不逼你今晚就给答复。”
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
酒过三巡。
桂花酿的后劲比顾深预想的要烈。脸颊有些发烫,如同被人用炭火烤着。不是醉酒,是那种温吞的热,从胃里升起来,漫到四肢百骸。
元清漪的脸也红了。
白玉般的面颊上浮起两团淡淡的绯色,像雪地里落了两瓣桃花。她的眼角被酒意染得有些湿润,平日里端着的那股端庄气度散了大半,倒显出几分女子本真的柔软来。
“你入宫那年,”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先前轻了许多,“本宫见过你一次。”
顾深的手指一顿。
“在御花园的偏门。”元清漪望着亭外的月亮,目光有些悠远,“你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小太监衣裳,低着头,跟着领路的内侍走。本宫当时在想,这孩子的背脊怎么这么直,不像个太监,倒像个……”
她说了一半,停住了。
“是什么?”顾深下意识问。
元清漪没有回答。她转过脸来,目光落在他的眉眼上,看了很久。
风恰在此时起了。
一阵突如其来的春风穿过亭子,力道不小。顾深只觉得头上一松。束发的玉冠系带被风吹断,玉冠滑落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长发如墨瀑般倾泻而下。
发丝拂过脸颊,带起一阵酥麻的痒。顾深抬手去拢,指尖穿过冰凉的发丝,动作有些仓促。
他低着头,没注意到对面的人已经看呆了。
元清漪怔怔地望着他。
月光从亭顶的镂空处漏下来,正好落在顾深的侧脸上。散落的长发半遮住他的眉眼,露出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酒意让他的眼尾泛着一抹薄红,平日里那股冷硬的江湖气被冲淡了大半,倒显出几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清俊来。
“你这般模样……”元清漪脱口而出,声音轻若叹息,“放在宫外,不知要迷倒多少姑娘。”
话说出口,两人同时愣住。
顾深拢头发的手指僵在半空。他缓缓抬起眼,对上元清漪的目光。那双平日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此刻有一丝来不及收回的慌乱,和一种被猝不及防揭开的柔软。
空气忽然变得很轻,又很重。
桂花香还在飘着,酒味还在散着,月光还在流着。但有什么东西,在这三丈见方的亭子里悄然变了质。
元清漪先移开了目光。
她低头去端酒杯,手指却不听使唤地抖了一下,杯中的酒液晃出杯沿,溅在她月白色的袖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本宫……”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
顾深没有说话。心跳得有些快,咚、咚、咚,一声一声撞在肋骨上,心脏像被攥紧了又松开。酒意似乎更浓了,浓得让他有些不敢抬头。
“若你我不是君臣身份……”
元清漪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她说了一半,忽然停住,唇瓣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或许……”
后半句话被她咽了回去。连同那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一起消失在夜色里。
顾深盯着石桌上的玉冠,喉结上下动了动。他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舌头像被酒黏在了上颚,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模糊的音节。
“夜深了。”元清漪忽然站起身,动作有些仓促,带得石凳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锐响,“顾总镖头……早些歇息。暗线的事,明日再给答复也不迟。”
她转身走出亭子,月白色的裙摆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沙沙的轻响。
顾深没有抬头。
他听着那脚步声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院墙的拐角处。亭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壶喝了一半的酒,两碟凉透的桃花糕。
良久,他伸手拿起那枚玉冠,指腹擦过温润的玉面。
月光落在他的掌心里,凉若秋水。
次日清晨,顾深是被前院的喧哗声吵醒的。
头痛欲裂,像被人用锤凿过。他撑着床沿坐起来,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一时竟忘了束。昨夜的记忆碎片般涌回来,桂花酿、望月亭、那句说了一半的话。
“师父!师父!”
小柱子砰砰砰地敲门,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灵霄仙子来了!说是……说是来辞行的!”
顾深的手指猛地收紧,攥住了床沿的被褥。
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