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眼炸裂的气浪还未散尽。
顾深单膝跪地,虎口被剑柄震得发麻。血从额角淌下来,流过眉骨,在睫毛上凝成一颗血珠,视界里的一切都浸在一片猩红的薄雾中。
他眨了下眼。
“反噬。”顾深舔了舔嘴角的血,铁锈味在舌尖漫开。
血元功的代价。借来的力,终究要还。
“不……不可能!”教主的声音干裂,如同被火燎过一层皮,他低头看着颤抖的双手,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蠕动,“本座的功力……本座的长生大道。”
话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血落在青石板上,竟腐蚀出滋滋白烟。
顾深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膝盖从地面抬起的瞬间,小腿肌肉传来撕裂般的酸痛,连续两个时辰的鏖战,每一寸筋骨都在抗议。然而就在他强行催动真气的刹那,丹田中那股青色的灵力忽然一颤,像被压弯的竹片猛然弹回。原本停滞不前的第四层桎梏轰然碎裂,灵力在经脉中奔涌的速度快了数倍,体表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青色罡气,凝而不散。
青息诀第四层,罡气巅峰。
生死之间,罡气大成。
他咬紧后槽牙,足尖蹬地,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出。
三丈。两丈。一丈。
教主浑浊的眼珠骤然收缩,瞳孔里映出顾深染血的面容,还有那柄拖在地上、火花四溅的短剑。
“小杂种。”教主嘶吼着抬起双臂,想要凝聚最后一丝真气。
黑色的雾气刚从掌心冒出,就如被风吹散的炊烟般溃散。经脉寸断的剧痛让他面容扭曲,双臂僵在半空,像一具被抽掉丝线的木偶。
顾深到了。
剑锋扬起,寒光映着残阳,在教主颈侧划出一道血红的弧线。
“这一剑,”顾深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替灵霄仙子。”
噗。
利刃穿胸的声音沉闷而清晰。剑尖从教主后心透出,带出一蓬黑红色的血。那血溅在顾深的脸颊上,温热,腥臭,像被泼了一脸腐坏的汤水。
教主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的剑身。那上面刻着的云纹他认得:三年前,正是他亲手将玄心宗的云纹剑谱付之一炬。
“你……”他张了张嘴,更多的黑血从嘴角溢出,“本座……明明……”
“明明只差一步。”顾深盯着他的眼睛,手稳稳地握着剑柄,“每一步,你都只差一点。”
教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他想要抬手抓住顾深的咽喉,手臂却如断线的木偶般垂落。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光芒渐渐熄灭。
顾深手腕一拧,剑身旋转半周,搅碎了最后一点生机。他猛地拔剑,温热的血喷在衣襟上,与他自己伤口渗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教主的身体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
顾深拄着剑,大口喘息。肺叶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收缩都带着血腥味。他低头看着脚边的尸体,曾经搅动半个江湖风云的玄煞教主,此刻不过是一具干瘪的躯壳,袍服空空荡荡地铺在地上,像一张被剥下来的蛇皮。
四周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教主死了。”
喊声如野火般蔓延。
残余的玄煞教徒面面相觑,有人丢了兵器跪地求饶,有人转身就往巷口逃窜。七路同盟的弟子们呐喊着追上去,刀剑碰撞声、哭喊声、求饶声混成一片。
顾深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任由嘈杂从身侧流过。耳朵还在嗡嗡作响,那是炸药近距离爆炸留下的后遗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被剑柄磨得血肉模糊,掌心全是黏腻的血汗。
“顾兄!”
慕容棠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顾深抬头,看见她提着长枪穿过混乱的人群跑来,发髻散乱,脸颊上有一道新鲜的刀伤。
“你。”她在三步之外停住,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喉结动了动,“还能站住?”
“能。”顾深扯了扯嘴角,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慕容棠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偏过头去,声音低下去:“仙子她……醒了。”
顾深的手指猛地收紧,剑柄上的金属纹路硌进伤口,尖锐的刺痛让他清醒过来。
“走。”他将剑插回鞘中,金属摩擦声刺耳得让人牙酸,“去看看。”
洛阳城的黄昏来得格外慢。
硝烟散尽,街巷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烟火气。街坊百姓们战战兢兢地从门缝里探出头,确认安全后,三三两两地涌上街头。
有人在哭,是失去亲人的哀恸。有人在笑,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的人沉默着,看着那一具具被抬出来的黑衣尸体,看着石板路上洗不净的血迹。
顾深走在长街上,身后跟着七路同盟的弟子们。
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虚浮发软,膝盖打着颤。小腿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那是脱力的前兆。他强撑着挺直脊背,不想让任何人看出端倪。
街角一个卖炊饼的老汉颤巍巍地跪下。
“恩公……”老汉的声音发抖,“多谢恩公救了洛阳城……”
顾深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着老汉花白的头顶,又看了看四周。越来越多的百姓围拢过来,跪成一片。有人捧着热腾腾的汤水,有人拿着干净的布巾,有人只是跪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磕头。
“顾总镖头。”
“顾大侠。”
“恩公。”
声音此起彼伏,如潮水般涌来。顾深站在人群中央,忽然觉得呼吸困难。那些感激的目光太重了,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侧过头,看见街角一间铺子的门板后面,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姑娘正探出脑袋,手里攥着半块糖糕。她眨着乌黑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
顾深忽然想起,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平静地看过一个孩子的脸了。
“都起来吧。”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似自己的,“仗打完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或苍老或年轻的面容。
“回家。”他说。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有人笑,有人哭,更多的人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近乎敬畏的目光看着他。
顾深转身继续往前走。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道黑色的伤疤。他的步伐不快,但很稳,一步一步,朝着镖局的方向走去。
身后,百姓们的跪拜声汇成一片:“谢顾大侠,谢各位大侠。”
风从长街那头吹过来,带着炊饼的香气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就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顾深深吸一口气,胸腔里传来隐隐的刺痛。他没有回头。
镖局的门楣已经遥遥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