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的地图在顾深面前铺展开来,铺展如棋盘。
他用炭笔将全城划分为九个方格,每一格都标上了编号。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不绝于耳。周震站在一旁,目光随着顾深的笔尖移动,眼底泛着青黑,那是三天没合眼的痕迹。
“九宫格。”顾深将笔尖在其中一格上点了点,留下一个漆黑的墨点,“每一格安排两队人马,镖局的伙计带路,灵霄仙子的人负责感知邪气。六天之内,我要把洛阳城每一寸地皮都翻过来。”
“人手不够。”周震皱眉,粗粝的手指在地图边缘敲了敲,“九个格子,十八队人,咱们凑不出来。”
“让崆峒派和铁掌帮各出十人,凑上镖局的人,够了。”顾深直起身,脊背咔地一响。他将地图卷好,动作利落,“记住,找的不是人,是痕迹。玄煞教布阵用的材料有特殊的气味,硫磺、朱砂、人骨粉混在一起,那种味道一旦闻过就忘不了。”
第一天,他们从皇城根开始,逐户敲门,逐街搜查。顾深亲自带队,走过每一条巷子,手指在墙壁上拂过,感知着砖缝间是否有不正常的温度。他的指尖被粗糙的砖石磨得发红,指腹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
第二天,搜到西市。坊间的喧闹声震耳欲聋,顾深在一处卖香料的铺子前停下脚步。铺子里弥漫着浓重的八角和桂皮味,可他在那下面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这里。”他低声说,目光落在铺子后院的井台上。井台的青石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颜色比周围深了几分,透着腐蚀的痕迹。
灵霄仙子蹲下身,手指悬在划痕上方三寸,闭目感应了片刻。再睁开眼时,她的瞳孔里闪过一道淡金色的光:“有邪气残留。是个小阵眼,已经废弃了。”
“他们在换位置。”顾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额角挤出两道竖纹,“知道我们在查,提前转移了。”
第三天、第四天。时间飞逝,拖着所有人向前狂奔。顾深的睡眠时间被压缩到了两个时辰,眼底的血丝遍布,可他的目光依然锐利如刀。
第五天夜里,他们在南城的观音庙有了突破。
那是一座废弃的小庙,供桌上的泥菩萨已经缺了半张脸,露出里面灰黑的泥胎。顾深一脚迈进去,鞋底踩碎了地上的一片枯瓦,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就在那一瞬间,他嗅到了。
浓烈的硫磺味,混着血腥气和某种腐败的甜腻。
“所有人退后。”顾深的声音压得极低,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剑上。剑柄上的缠绳被掌心沁出的汗水浸得发软,可他握得很稳。
灵霄仙子从他身侧越过,衣袂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她双手结印,指尖泛起一圈淡金色的光芒,像是一轮微缩的月亮在她掌心升起。金光缓缓扩散,照亮了供桌下方的地面,那里刻着一个直径三尺的圆形阵纹,朱砂线条在金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暗红刺目。
“第一处。”灵霄仙子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是子阵眼。”
顾深蹲下身,手指悬在阵纹上方,能感受到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地面升起。他数了数阵纹的节点。七个。和阵法图上标注的七处阵眼完全吻合。
“还剩六处。”他站起身,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仙子,能顺着这个阵纹的气息找到其他的吗?”
灵霄仙子闭目感应了片刻,再睁眼时摇了摇头,发丝被夜风吹得拂过脸颊:“气息被切断了。每一处阵眼之间没有直接联系,是独立运作的。”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而且,每一处的邪气浓度不一样。这处是最弱的。”
“最危险的留在最后。”顾深嘴角微微一沉,“典型的玄煞教作风。”
第六天,最后期限。
顾深将所有人手撤回,重新分配。他把地图铺在镖局的正厅地上,用红炭笔在六个位置画了圈:“根据前几天的搜查,这六处都有可疑的痕迹。每一处安排一队人暗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
“只有六处。”周震数了数,“不是七处吗?”
“第七处就是观音庙那个已经暴露的。”顾深直起身,揉了揉酸胀的脖颈,骨头在皮肤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们肯定已经放弃了那一处。还剩六处未知的,加上庙会主阵,总共七个活靶子。”
夜幕降临时,各队人马陆续回报。
“东市绸缎庄后院,有硫磺味,发现阵纹。”
“城南土地庙,井台有异常,阵眼在井底。”
“城北废弃染坊,地窖里有大量朱砂。”
“城西客栈二楼,地板下有空洞,藏有阵盘。”
“朱雀大街中央,青石路砖被人动过,下面有暗道。”
“皇城根下排水沟,沟壁刻有邪气纹路。”
六处。加上已经废弃的观音庙,七处阵眼全部锁定。
顾深站在地图前,七个红圈灼灼逼人,死死地盯着他。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衣料上,凉飕飕的。胃里发沉,沉甸甸地往下坠。
“周震。”他转过身,声音发紧,“让监视的人传消息回来,每处阵眼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出没?”
消息很快汇总了过来。
每一处阵眼附近,都有至少两到三名高手暗中把守。那些人不着玄煞教的黑袍,而是扮成了普通市民,卖炊饼的、挑粪的、客栈伙计、绸缎庄掌柜。可他们眼神里的杀气骗不了人,那是一种常年浸在血里才能养出来的阴冷。
顾深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咔咔的轻响。
“六处阵眼,每处至少两名高手。”他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加上主阵的操控者,还有玄心宗掌门和玄煞教教主……”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朱雀大街的烟火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那条街在夜色中沉睡着,可顾深知道,在沉睡的表象之下,有七处毒牙正深深地嵌入洛阳城的肌理之中。
“三月初七。”他喃喃自语,目光落在远处隐约可见的庙会牌楼轮廓上,“还剩一天。”
窗外,一只乌鸦从枝头惊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啼叫,黑色的羽翼剪碎了满地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