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镖局后,顾深在药桶里泡了整整一天。清玄真人那一掌的余劲直到第二天才散尽。小柱子守在门外,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热水。
等他能重新坐直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青砚镖局的正厅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皮革味和铁锈气,混在一起,腥甜如干涸血渍。
顾深坐在主位上,左手边的茶已经换过三巡,杯底沉着几片泡得发白的茶叶。右手边的案上摊着一张洛阳周边江湖势力的草图,用炭笔勾出了十七个门派的位置,如蛛网般稀疏地分布着。
周震站在他身侧,腰板挺得笔直,可眼底的血丝出卖了他这几日的疲惫。他手里捏着一沓名帖,纸边已经被掌心的汗水浸得发软。
“崆峒派到,”
“铁掌帮到,”
“飞燕门……到了。”
顾深一一起身相迎,拱手时的动作标准而刻板。每迎进一位掌门或长老,他的目光都会在对方脸上停留片刻,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无声的确认。他的鼻翼微微翕动,嗅到每个人身上不同的味道:有的是常年打铁留下的焦炭味,有的是草药的苦涩气,还有的是胭脂水粉混着剑鞘铜绿的古怪气息。
到场的共有十一个门派,三十余人。正厅里坐不下,又在院里摆了十几张椅子。春日的阳光从檐角漏下来,照得一院子刀枪剑戟的寒光闪烁,偶尔有剑穗被风吹动,晃出一片刺目的光斑。
顾深清了清嗓子,开口时声音清晰地切开了院里的嘈杂:“各位掌门、长老。今日请各位来,不是为走镖的事,是为洛阳城里几十万条人命。”
他把玄煞教与玄心宗的改良血元阵一五一十地道出。说到庙会那天数十万百姓将被抽干精气、变成干尸时,院里的空气像凝固了,只剩下几个老掌门沉重的呼吸声和屋檐下燕子筑巢的啁啾。
“数日后,洛阳庙会。”顾深的手指在草图上点了点,炭灰沾在他指腹,“玄煞教要在朱雀大街启动阵法,抽干全城百姓的阳气。朝廷的兵可以封街抓人,可破不了他们的邪阵。要破阵,得靠各位的本事。”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连风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崆峒派的赵掌门一拍大腿,手掌与皮肉相击发出清脆的“啪”声:“干他娘的!老子崆峒派虽然人少,可没一个怕死的!”
“赵掌门说得轻巧。”角落里传来一个女声,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的猫,“玄煞教扎根多少年了?朝廷都奈何不了,凭什么让我们去送死?”
说话的是飞燕门的掌门柳青娘,一身湖绿色的短打,腰间缠着一条软鞭,鞭梢垂在脚边。她斜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顾深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倾过身子,跟身旁的铁掌帮帮主嘀咕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却恰好能让前排的人听见:“这位顾镖头看着阳刚得很,肩宽背阔、步伐沉稳的,莫不是……假的吧?”
这话还是飘进了顾深的耳朵。
顾深的耳根微微发热。脸上纹丝不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他假装没听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把到了嘴边的一声干咳压了回去。舌尖抵住上颚,强迫自己的心跳恢复平稳。
“柳掌门。”顾深放下茶杯,瓷底与木案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叮”,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飞燕门以轻功见长,破阵那日,我需要你的人在高处瞭望,盯着阵法的气流动向。这不是送死,是保命。保全城人的命,也是保你们自己的命。玄煞教这阵法不分江湖朝廷,到时候满城的干尸里,一样有飞燕门的弟子。”
柳青娘挑了挑眉,没再说话。可她攥着软鞭的手指松了又紧。
顾深趁热打铁,将各门派的任务一一分派:崆峒派负责正面攻坚,铁掌帮护送百姓撤离,飞燕门空中瞭望,其余门派各守一处阵眼外围。每个门派的特长都被精准地嵌入了部署之中,各得其所。
“就这样。”顾深环视一周,“三月初七,庙会前夜,各派在青砚镖局汇合。有问题现在提,过了这村没这店。”
院子里响起一片应和声,夹杂着铁器碰撞的轻响。
周震招呼伙计端上酒菜,院子里重新热闹起来。各派掌门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低声商议,有的互相敬酒。顾深端起一碗酒,刚要敬向赵掌门,忽然嗅到一丝不对劲。
酒味里混着一点极淡的苦杏味。
顾深的动作顿住了,手腕僵在半空,酒液在碗中微微晃动,荡出一圈细小的涟漪。他低头看着碗中的酒液,清澈透明。可那丝苦杏味扎在鼻腔深处,像一根刺,让他后脑勺的某根筋猛地一跳。
“等等。”他声音不大,可院子里的人陆续停了下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一切都定在了原地。
顾深将酒碗凑到鼻前,深深吸了一口气。苦杏味更浓了,若有若无地缠在浓烈的酒香里。他伸出食指蘸了一点酒液,轻轻舔了一下舌尖。
一股麻痹感瞬间从舌尖蔓延开来。他猛地吐出一口唾沫,唾沫落在青砖上,泛着不正常的白沫。
“酒里有毒。”顾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所有人,放下酒碗。”
院子里炸开了锅。
周震脸色煞白,一把将手里的酒碗掼在地上,瓷片四溅,酒液溅在他裤腿上:“谁干的!老子毙了他!”
顾深没说话。他低头看着地上碎裂的酒碗,酒液蜿蜒渗入青砖的缝隙。他的心跳没有加速,反而沉了下来,沉稳有力地撞击着胸腔,像是一面战鼓在肋骨后面敲响。
有人在结盟大会上投毒。
在场三十余人中,至少有一个是玄煞教或者玄心宗的眼线。也可能,不止一个。
顾深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院子里每一张脸。赵掌门的愤怒,柳青娘的惊讶,铁掌帮帮主的困惑,所有人的表情都被他尽收眼底。有人在后退,有人在摸兵器,有人在低声议论。他的眼瞳骤然收紧,将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海里。
“周震。”顾深的声音压得很低,低沉而带着一种让人背脊发凉的寒意,“把院门关了。今日在场的人,一个都不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