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我再聊一会儿?”
这话出口轻飘飘的,跟随口说句歇会儿没啥区别。
可身后那群大气不敢喘的修士,瞬间全员动作。
几道人影快步冲向主营帐,速度快得带出一阵风。
没两息功夫,两个人抬着一把雕花实木椅快步跑来,椅面垫着厚实软绒,一看就是主帅专属的座椅。
另有修士端着青石茶盘紧随其后,粗陶茶壶冒着袅袅热气,白瓷茶杯擦得锃亮,干干净净摆在盘心。
整套架势,隆重得离谱。
陶序看得一愣。
“干嘛这是?”
黑袍主帅亲自上前,双手稳稳摆正座椅,往后退两步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到极致。
“前辈坐着聊,舒坦些,慢慢说。”
那语气,毕恭毕敬,跟伺候顶头上司半点不差。
陶序心里暗自感慨,这剧本杀剧组也太贴心了。
玩家触发支线互动,不光配合剧情,还管板凳管茶水,服务直接拉满。
没客气,一屁股稳稳坐下。
软垫贴合腰背,扶手高度刚好,坐着是真舒服。
端茶的修士上前轻手轻脚摆好茶具,退到远处垂手站立,连头都不敢抬。
陶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温热茶水滑过喉咙,微苦回甘,瞬间压下刚才吐槽太久的干涩,整个人都舒坦了。
工作上的糟心事刚吐完,再聊就纯属翻旧账扯皮,没必要。
索性换个话题,唠唠从小到大积攒的各类憋屈。
“你们是不知道,现在活人是真难。”
“就说小孩上学,卷得离谱。我表姐家一年级的娃,天天作业写到九点半。”
“老师动不动群里艾特家长,全员监督打卡、辅导作业、订正复盘。我姐下班连饭都来不及吃,先陪着娃熬作业,小学课本比当年自己上学记得还熟。”
“我就纳闷了,到底是孩子上学,还是家长变相留级重读书?”
身前原本半褪的黑雾,又软了一大片。
暗沉的灰黑快速淡化,边缘棱角彻底消融,像暖阳化冰,一圈圈褪成温润的浅白。
陶序压根没留意这点细微变化,喝口茶,继续自顾自吐槽。
“还有相亲,我是真的服了。前后相过三个,一个比一个离谱。”
“第一个刚坐下,不等我开口,先噼里啪啦报一遍自身条件,户口、房产、父母养老,条条罗列得清清楚楚。搞得我当场怀疑,是不是得提前打印个人简历过来面试。”
“第二个更绝,一顿饭俩小时,全程沉浸式吐槽前男友,我插十句话,她一句不接,完全活在自己的情绪里。”
“第三个最现实,问我平时啥爱好,我说偶尔打两把游戏放松。好家伙,脸瞬间垮下来,直接一句打游戏的男人没出息。”
陶序忍不住啧了一声,满肚子无奈。
“我他妈就想问问,天天加班到深夜、睁眼就是赚钱还贷,连半点放松时间都没有,那才叫有出息?纯属PUA!”
身后一排元婴、金丹大修,全员僵立当场。
一个个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神色微妙到极致。
有人低头死死盯着脚下泥土,有人偏头假装观望战场,有人紧抿双唇,腮帮微鼓,全程憋着不敢有半点动静。
没人插话,没人打断,更没人敢流露出半分不耐。
一群坐镇一方、抬手镇杀百里妖魔的顶尖强者,此刻乖巧得像听课的小学生,老老实实列队旁听社畜吐槽人生。
场面荒诞到极致。
陶序越唠越上头,彻底打开了话匣子。
从小学老师拖堂留学生,聊到初中晦涩难懂的数学难题;
从高中食堂寡淡难吃的饭菜,聊到大学盛夏没空调、闷热难熬的宿舍;
从第一份工作老板画的大饼,聊到当下租房即将到期、房东暗戳戳准备涨价的糟心事。
想到啥说啥,碎碎念不停。
口干了就端杯喝茶,润完嗓子接着唠,全程松弛自在,毫无半点战场厮杀的紧张感。
而他身前,翻天覆地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原本铺天盖地、遮压整片营地的畸变黑潮,前排尽数褪尽戾气。
浓黑化作薄雾,薄雾凝成净白,一团团、一片片,温顺悬浮在空中,柔软得像洗干净的棉絮。
远处原本死死压制过来的厚重灰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后退潮。
一层一层褪去、消散、后撤。
满地焦黑的残破战场、断裂的木桩、斑驳的灵力残骸,一点点重新暴露出来。
凶戾滔天的黑潮,硬生生被一通家常吐槽,劝退了将近一半。
身后一众修士,呼吸早已屏住,心脏狂跳不止,眼底只剩极致的震撼与敬畏。
直到唠得差不多,陶序下意识停了嘴。
刚准备喝茶润喉,余光扫到前方景象,整个人瞬间愣住。
刚才黑压压压顶的黑雾,大半都没了踪影。
入目一片干净通透的白雾,轻薄柔和,甚至能透过雾层,看清远处营地晃动的火把光影。
远处滔天黑潮大幅退去,空旷的焦土铺展开来,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灭世般的压迫感?
端着茶杯的手骤然停在半空。
“……怎么白了一大片,还退这么远?”
黑袍主帅声音微微发颤,压得极低,字字沉重。
“前辈……您多说一句,黑雾便净化一片。您唠嗑的这片刻,半部黑潮,尽数消融。”
陶序猛地转头看向他。
主帅脊背微弓,神色肃穆又敬畏,浑身紧绷,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眼前这不可思议的异象。
他瞳孔微微震颤,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合着我随便吐槽生活琐事,还能净化这灾厄黑雾?
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空空如也。
可指尖萦绕着细碎温热的触感,轻飘飘、暖洋洋的,莫名玄妙。
攥了攥手掌,什么都抓不住,那股奇异的温热感却始终不散。
转头望向仅剩的一片温顺白雾,它们静静悬浮着,安安静静,像是还在等着他继续开口。
陶序张了张嘴,刚想再说点什么。
轰隆——!
脚下大地,骤然剧烈震颤!
沉闷厚重的地底轰鸣层层往上翻涌,像是沉睡万古的庞然大物,缓缓苏醒。
一声、两声、三声!
震感一次比一次强烈,贴着脚底炸开,震得人浑身发麻。
身前温顺的白雾瞬间受惊般向两侧散开,露出中央空荡荡的焦黑土地。
地表疯狂开裂,细密蛛网纹路快速蔓延,泥土大块塌陷、翻滚、扬尘四起。
咔咔咔——!
干裂的泥土缝隙中,一只灰白枯手猛地探出,指甲扭曲修长,干裂得如同腐朽树皮,死死扣住裂缝边缘。
第二只枯手紧随而至,狠狠抓牢地面。
腐朽、死寂、绝望的恐怖气息,瞬间碾压全场!
一颗干枯头颅缓缓从地底裂隙中抬起,枯发凌乱遮面,深陷的眼窝空洞漆黑,内里翻涌着远超普通畸变体的无尽黑雾。
身躯节节拔高,破土而出。
最终直立而起,体型远超营地城门,巍峨庞大,遮压四野。
整片战场的温度瞬间暴跌,刺骨寒意席卷而来,哈气成雾,冻得人头皮发麻。
身后刹那响起整齐划一的长剑出鞘声!
锵——!
数十道兵刃齐亮,寒光凛冽。
所有长老、修士尽数蓄满灵力,紧绷身躯,随时准备拼死护主。
无人敢贸然上前,这只畸变体的压迫感,远超方才整片黑潮总和!
巨型畸变体缓缓低下空洞的头颅,漆黑眼窝死死锁定静坐的陶序。
一声低沉、沙哑、带着万古绝望的幽幽叹息,从地底深处震荡传开。
庞大的枯臂,缓缓抬起。
笔直、精准,朝着陶序的方向,轰然压落!
而头顶那道刚刚撕开、透出微光的天际裂缝,在这一刻,骤然彻底闭合!
无边黑暗,重新笼罩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