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们,瞅着蔫蔫的,熬太久了?天天被逼着赶活?”
这话脱口,身后原本紧绷死寂的气氛,瞬间沉得喘不上气。
陶序半点没察觉异样,就是出门闲逛随口搭话,和村口碰见邻居蹲墙根抽烟闲聊没两样。
前方横冲直撞大半个时辰的黑气猛地顿住。
上一秒还锋刃翻卷、肆意撕裂空气的黑雾,躁动势头硬生生卡住。翻滚的幅度慢悠悠放缓,不再疯了似的往前猛冲,像老式风扇被随手拧低了档位,蔫哒哒起伏着。
挠了挠下巴盯着雾团看两眼。
“不吭声是吧,那我就自顾自在这扯两句了。”
侧身挪两步,屁股随便砸在一块凹凸不平的土疙瘩上,双腿往前一伸,后背往后撑着地面。姿态散漫松弛,比窝在自家阳台晒太阳摸鱼还要自在。
抬眼望向近在咫尺的黑雾,积攒许久的憋屈随口往外倒,没有条理罗列,想到啥吐槽啥。
“你们上头管事的,是不是也总爱轻飘飘丢一句,先随便做一版出来看看?”
黑雾微微晃了一下,冲撞的戾气又淡了几分。
陶序没留意这点细微变化,话匣子打开,思绪东飘西飘,顺着当下的烦心事随口吐槽。
“我之前遇过个管事,改方案来回折腾七八回,最后来了句,还是最开始那版顺眼。淦,早干嘛去了,故意折腾人玩?”
身前黑雾翻腾的动静愈发轻柔,尖锐的黑边一点点磨得圆润。
没停嘴,思绪跳到日常开销的烦心事,不是逐条盘点房租、工资、外卖,而是细碎的切身憋屈。
“城里房子也离谱,巴掌大点屋子房租占走大半进项,前段时间被房东哄着签了续约,转头才发现隔壁同户型每月能便宜小三百。老实人就活该被拿捏是吧。”
身后一群金丹、元婴大修彻底僵住。
这群抬手就能镇杀百里灾厄的顶尖修士,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
没人整齐划一攥紧剑柄,唯独黑袍主帅捏着腰间长剑,指腹反复蹭着冰凉剑鞘,指尖不自觉用力,剑鞘木皮被掐出一道浅印。侧边一个年轻修士太过紧张,指缝没捏住,一枚随身的低阶护身符箓滑了半截,耷拉在袖口,悬而不落。
所有人眼神互相飞快瞟了一圈,眼底清一色茫然震撼,没人敢出声打破诡异场面。
陶序余光扫到后方这群人僵硬的模样,心里还暗自嘀咕,这群路人演技够逼真,错愕神态装得太到位了。
收回视线,继续对着黑雾碎碎念,想到啥说啥,不刻意凑职场痛点清单。
“还有最烦的画饼,天天开会扯什么狼性劲头,活往死里堆,酬劳半点不见涨。狼好歹得吃肉吧,连干草都舍不得足量给,拿什么拼劲头。”
黑雾表层暗沉的黑色,浅浅蒙上一层灰白,狂暴的戾气消散大半。
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想起前阵子通宵干活的糟心事,随口嘟囔。
“前阵子熬到后半夜两点赶完一份文稿,隔天上头主管就回孤零零一个‘好’字。熬得头发大把掉,眼睛酸胀发红,到头来连一句辛苦了都懒得敲。”
话音落下,最靠前的雾团表层,慢慢透出细碎的白,浑浊黑灰被一点点冲淡。
袖口那张悬着的符箓终于兜不住,啪嗒一声掉在泥土里,清脆响动在安静的战场上格外突兀。
全场依旧死寂,修士们屏住呼吸,瞳孔死死锁定异变的黑雾,生怕一丁点动静打断眼前不可思议的变化。
陶序全然不顾周遭紧绷的氛围,思绪漫无目的发散,聊完工作,又扯起生活里零碎糟心事。
外卖分量越来越抠门、早晚赶路挤得动弹不得、家里长辈催着相亲,开口必先盘问存款房车,零零碎碎,都是普通人藏在心底零散的烦闷,规整条目,随性脱口。
“好好过日子本来就够累了,怎么到处都要层层加码,平白添堵。”
话音落地,翻腾的黑雾彻底安静下来。
表层白光向内慢慢渗透,浑浊杂质尽数褪去,浓稠黑气化作一团轻飘飘的白雾,安安静静悬在半空,温顺得不像话。
陶序这才猛地回过神,吐槽的话语骤然卡住。
“哎?你怎么颜色浅了这么多?”
白雾轻轻晃动两下,像是长长吐出一口憋了无数年月的闷气。
下一瞬,雾气丝丝缕缕散开,没有爆炸轰鸣,没有炸裂灵光,平淡如同晨间薄雾被日光慢慢蒸干,地面不留半点残留痕迹。
最后一缕雾气消散,战场萦绕的阴冷寒意褪去大半。
头顶厚重黑云裂开一道窄缝,一缕青白微光钻过云层,落在满目疮痍的土地上。
方才符箓掉落的年轻修士长长闷喘一口气,紧接着,周遭此起彼伏压抑许久的呼吸声缓缓响起,紧绷许久的众人终于敢正常换气。
慢悠悠站起身,拍掉裤腿沾着的草屑、手掌的尘土,语气轻飘飘的。
“还行,聊得还算投脾气。”
黑袍主帅嘴唇哆嗦半天,硬是没能吐出完整一句话。
转瞬,他眉心灵力微动,接收到来自高空观测阵营直达神魂的隐秘传音密令。
身躯狠狠一僵,原本残留的疑虑荡然无存,只剩下极致的郑重。
往后退半步,完完整整让出前路,声音压得极低,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前辈,您随口闲谈,居然在净化畸变灾厄,句句都在生效。”
陶序脚步一顿,心头咯噔一下。
生效?
自己全程就坐着随口吐槽烦心事,没掐法诀、没催动半点神通术法,怎么就净化黑雾了?
抬眼望向北边天际,铺天盖地的巨型黑潮依旧盘踞,体量庞大遮天蔽日。
原本一路横冲直撞、不断吞噬周遭一切的黑暗浪潮,此刻彻底僵住,所有冲撞、躁动、嘶吼尽数消失,整片黑雾安静得反常,仿佛静静等候他再度开口。
主帅小声试探,语气小心翼翼:
“前辈,若是您愿意再多闲谈几句……”
陶序抬眸凝望蛰伏不动的滔天黑潮,掌心莫名泛起细碎温热的微光,无形却真切。
喉咙微微发干,低声自语。
“那要不,我再跟它们唠一会儿?”
没人留意云层缝隙那道透光小口,正慢悠悠一点点拓宽。
更没人察觉到,无尽黑潮最深的核心之处,沉寂了无数岁月的未知存在,指尖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