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防线的打斗动静闹了许久，嘈杂的声响顺着风一路飘进营地内部。
旁人听得心惊肉跳，个个攥紧法器心神紧绷，唯独陶序斜靠在通道的木柱边上，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半点紧张的情绪都生不出来，全程以一个围观路人的眼光打量着前方乱糟糟的战场。
光幕裂开的脆响听得清清楚楚，原本用来抵御黑潮冲撞的灵光屏障扛不住接连猛攻，硬生生崩开一道大口子。
前排两名扛盾的修士没能稳住身形，被汹涌冲来的黑雾狠狠撞飞，落地的时候没忍住，一口鲜血直直呕在了泥土上，暗红色的痕迹在尘土里格外显眼。
缺口一旦出现，那些灰蒙蒙的畸变黑雾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一股脑朝着营地内部钻进来，兵刃碰撞的脆响、修士负伤之后压抑的痛呼、指挥者焦急的喝止揉杂在一起，偌大的守备营地彻底乱作一团。
所有人拼尽全力挥剑劈砍，可收效微乎其微。
陶序看得门儿清，这群黑雾根本不吃常规灵力攻击，打散一小块，周遭游离的雾丝转眼就能聚拢复原，劈碎一片浪潮，立刻会有更多的畸变体填补空缺。
越打，雾气就越发浓稠，冲撞的力道一次比一次蛮横，看着像是杀戮，细看却满是身不由己的僵硬。
营地中心的主帅忙得脚不沾地，指尖一刻不停地掐着印诀，拼着自身灵力不断给残破的屏障兜底，额头上的汗水擦都擦不完，鬓角的发丝黏在皮肤上，眼神里的焦灼藏都藏不住。
围在他身旁的一众长老更是没了平日里宗门高层的沉稳，来回踱步眉头紧锁，想对策想到头疼，强攻行不通，布置的腐蚀禁制被黑雾慢慢消解，修士灵力消耗速度远超打坐恢复的效率，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条北线防线撑不了太久。
一旦防线彻底垮掉，黑雾长驱直入，营地里面来不及撤离的伤员、负责后勤的普通修士根本无处躲藏，结局不用多想。周围所有人的心都沉甸甸坠着，绝望一点点蔓延开来，唯独陶序置身事外，越看越觉得好笑。
在他眼里，眼前这场生死攸关的守御战，不过是沉浸式剧本杀的实景演绎，面前浴血奋战的一众修士，全是拿薪水认真拍戏的NPC。
不得不说敬业程度拉满了，受伤、冒汗、慌张、溃败，每一个神态动作都无比逼真，就连吐血这种细节都拿捏到位，比他之前线下玩过的桌游剧本专业太多。本来以为就是简单的守城打怪支线，看着看着，陶序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些畸变黑雾从头到尾都没有狩猎生灵的戾气，翻滚涌动的雾气一直紧绷扭曲，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死死困住，挣脱不开枷锁，没办法去往别处，只能靠着漫无目的冲撞发泄心底积攒的憋屈。它们不是想要主动厮杀害人，纯粹是被逼无奈，不得不往前硬冲，躁动的外壳底下，藏着满满的疲惫与煎熬。
琢磨明白这一点，一个离谱的念头不受控制冒了出来。陶序没有刻意压低音量，随口低声嘟囔了几句，音量不大，刚好能被身旁几个屏住呼吸戒备的修士听见。
“我看它们压根就不是真心想打架。”
“像是被逼得没办法了，硬着头皮往前冲，瞧着实在憋屈又痛苦……要不，我走上前，跟它们好好聊聊？”
短短一句话落下，周遭纷乱的战场骤然安静下来，仿佛无形的暂停键被按下。
方才还团团转想办法的长老们动作齐刷刷僵住，忙着输送灵力的主帅掐诀的手指猛地定格，脸上的冷汗都忘了擦拭，僵硬转头看向陶序，瞳孔猛地收缩，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震撼。
聊聊？和蚀灵腐魂、凶名传遍整片元界的畸变灾厄面对面闲谈？
换做旁人说出这话，只会被所有人当成疯言疯语，可没有人敢嘲笑，更没有人胆敢出言反驳。不久之前城头之上，这位年轻人仅仅靠着随口的日常吐槽，就潜移默化净化了难缠的精英畸变体，旁人穷尽术法神通都做不到的事情，于他而言轻而易举。
在场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眼前这位的行事逻辑根本不能用常理衡量，别说上前谈心，就算陶序说仅凭肉身拦下整片黑潮，众人也会下意识深信不疑。
主帅喉头干涩地滚动一下，压下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姿态放得恭谨谦卑，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拘谨：“前辈，您一切自便。”
别说上前阻拦，一众修士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打扰到这位来历莫测的高人接下来的举动。
陶序点点头，心里忍不住感慨现在剧本杀商家服务实在贴心，玩家想要开启小众互动支线，连BOSS攻城的节奏都仿佛刻意放缓配合，体验感直接拉满。他随手摸了摸外套口袋，里面还残留着赶路时候剩下的零碎瓜子壳，抬手轻轻拍了拍衣襟，把碎屑尽数抖落在地上，两手空空，没有携带任何法器长剑，慢悠悠抬脚朝着破损的防线外面走去。
战场之内，绝大多数人都拼了命朝着营地内侧后撤躲避灾祸，修士们握紧兵刃咬牙硬抗冲击，整个环境紧绷得仿佛一根快要崩断的弓弦，唯独陶序步伐散漫松弛，像是饭后出门闲逛遛弯，和惨烈肃杀的战场氛围格格不入。
身后的主帅、长老，一众金丹与元婴修为的顶尖大修，瞬间提起十二万分戒备。平日里坐镇一方、处事沉稳的强者们，此刻默契压低身形，不远不近跟在陶序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掌死死攥紧兵器，周身灵力尽数蓄满，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到极致。
众人心里想法高度统一：前辈这是打算以身涉险，直面灾厄核心，靠着自身强横实力彻底根除这场浩劫。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锁定前方翻涌的黑雾，只要出现半点针对陶序的异动，他们会毫不犹豫透支自身修为，拼死挡在前方护卫。
可走在最前面的陶序，心里半点救世大能的觉悟都没有，满脑子都是新奇的支线玩法，边走边在心底碎碎念叨。
属实新鲜，别人守城拼得刀光剑影死伤无数，到自己这儿直接解锁谈心互动模式，也不知道这群雾气凝成的怪物能不能听懂人话，会不会老老实实配合演戏。要是闲聊几句就能化解矛盾，达成和平收尾自然最好，不用两边打得头破血流，满地鲜血尘土乱糟糟的，实在算不上干净体面。
一路慢悠悠晃荡前行，穿过来回奔走慌乱避险的后勤人员，踩过歪斜破损的木栏工事，脚下碾着灵力炸裂之后残留的焦黑尘土与细碎灵光残渣。身后一大群顶级修士严阵以待步步紧随，肃杀的戒备气场笼罩四周，画面荒诞又诡异。
所有人向着安全的内侧逃命，唯有陶序逆向而行，从容奔赴灾厄最汹涌的前线，短短百余米的路途，没有刻意展露威压气场，却自然而然带出了沉静从容的气场。
越靠近黑潮核心，黑雾裹挟的阴冷寒意越发浓重，冰凉的气息钻进衣领，压得人头皮隐隐发麻。原本横冲直撞不知疲倦的畸变黑雾，在陶序不断靠近的瞬间，蛮横的冲撞动作骤然停顿。
一往无前的冲击节奏肉眼可见放缓，漫天雾团悬停在半空微微震颤，既有生灵面对未知强者本能的畏惧，又夹杂着茫然无措的困惑，铺天盖地的滔天黑潮主动向两侧退让，硬生生腾出一块空旷干净的区域。
厮杀过后的战场彻底陷入死寂，旷野风声沙沙作响，最为清晰的声响，反倒变成了身后一众修士急促擂动的心跳。
陶序稳稳停在距离黑雾一步开外的位置，缓缓转过身，直面整片压抑可怖的灾厄雾气，神色随和淡然，没有半点拔剑开战催动术法的戒备姿态，随口一句家常问话，惊得后方一众修士脑子一阵发麻。
“哥们，看你愁眉苦脸的，咋滴啦？加班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