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月亮很亮,亮得不像夜里。江时妧躺在床上,看着帐顶的鸳鸯戏水。烛火跳了几下,灭了。她懒得再点,翻了个身,面朝墙。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把墙照得发白。她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她站在城墙上。这里不是京城,是边关。风很大,吹得她的裙角乱飞。她穿着那件淡蓝色的褙子,头发散着,没有簪子。她在找人。城墙很长,一眼望不到头。墙上站着很多士兵,穿着铠甲,手里拿着弓。她从他们身边走过,却没有人看她。她喊“堼堼”,没有人应。她跑起来,跑过一个个垛口,跑过一尊尊石炮。风在耳边吼,把她的声音吞掉了。
她看见他了。他站在城墙的最尽头,背对着她,穿着那身新铠甲。腰间的平安结在风里飘。她跑过去,伸手去够他的肩膀。手刚碰到,他转过身。他的脸上有血,从左眉梢划到下巴,红红的,顺着脸颊往下滴。她吓得缩回了手,张开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她哭了,眼泪流了满脸。她伸手去擦他脸上的血,手穿过了他的脸,像穿过一团雾。她抓不住他。
她猛地睁开眼,满头冷汗。帐顶上绣着鸳鸯戏水,月光照在上面,鸳鸯的翅膀一闪一闪的。她坐起来,心跳得很快,快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她把被子掀开,赤脚踩在地上。地上凉,冰得她打了个哆嗦。她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手还在抖。
她坐回床上,把枕头底下那些信全部翻出来。一封一封,厚厚一沓。信纸有的新有的旧,边角有的平有的起毛。她把它们按日期排好,最下面是去年秋天的,最上面是前几天收到的。最上面那封——信纸边缘有暗红色的斑点,干了的血。她把那封放在一边,拿起第二封,拆开。纸上是他的字:“我很好。平安。”她看了两遍,折好,放在一边。又拆第三封:“平安。”第四封:“我很好。”第五封:“平安。”
她把所有的信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封,只有两个字:“平安。”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信还在,他还在。梦是假的,都是假的。她把信重新折好,按日期排回去,用红绳捆住,放回枕头底下。躺下去,睡不着。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张带血的脸。血从眉梢划到下巴,顺着脸颊往下滴。她伸手去擦,穿过去了,抓不住。
她起来,穿上衣裳,走到窗前。月亮还亮着,天边有一丝灰白,快亮了。她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凉丝丝的,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轻轻拢了拢头发,头上的银簪松松的,她拔下来放在桌上。头发散着,垂在肩上。她站在窗前,看着桂花树下的那堆新土。酒埋在那里,等他回来挖。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但她埋了。
天亮后,她没有去女学。她让春桃请了假,说她病了。春桃看着她的脸——脸色发白,眼睛下面有青影,嘴唇没什么血色。“姑娘,您确实病了。我去请大夫。”
“不用。我歇一日就好。”
春桃没有再说。她去厨房端了粥来,江时妧喝了半碗,放下碗。她换了衣裳,梳了头,用那根银簪挽住。她走出门,春桃跟在后面。
“姑娘,去哪儿?”
“望归亭。”
春桃安静下来。两个人走到城东,爬上山坡。望归亭在风里站着,亭子里的佛像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蒲团又薄了一层,江时妧跪下去,膝盖抵着地面,有点疼。她双手合十,闭上眼。今日她许的愿多了一个:“让他平安回来,别受伤。”以前是“平安回来”,后来加了“吃饱”,现在又加了“别受伤”。她不知道管不管用,但她许了。许了心里踏实。
她跪了很久。春桃在外面等着,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没有拢。她看着小姐的背影,小姐的背挺得很直,头低着,像在跟谁说话。春桃蹲下来,抱着膝盖,等。
江时妧站起来,膝盖红了。她拍了拍裙子,走出亭子。春桃递过水壶,她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她看着远处的山,山还是青色的。山的后面是边关,边关的后面是他。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也许在打仗,也许在写信,也许在看她写的信。她把水壶还给春桃。
“春桃,我怕了。”
春桃愣了一下。小姐从不说怕。她等谢公子,不说怕;收到带血的信,不说怕;梦见血,也不说怕。今日却说了。春桃握住她的手,手是凉的。春桃想说“不怕”,但说不出口。她怕说了,小姐更怕。她握住小姐的手,用力握了握。
江时妧笑了。“走吧。”两个人走下山坡,风从背后吹来,把她们的头发吹起来。谁也没有回头。
晚上,她写信。写得很短:“堼堼,我昨晚梦见你了,梦里你的脸上有血,但我擦不掉。”写完了,看了一遍,撕了。重新写:“堼堼,昨晚梦见你了,梦里你站在城墙上,背对着我。我叫你,你也不回头。”又撕了。再写:“堼堼,昨晚梦见你了。你平安。”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信封上写着“谢知堼亲启”。她把信封放在桌上,看了很久。她没有寄出。她把信放进抽屉,跟那些没寄出的信放在一起。
她躺下去,把手腕上的玉镯转了转,又摸了摸内壁那个“堼”字,手指按着那个字,按了很久。她把镯子贴在脸上,闭上眼。梦是假的,镯子是真的,他刻的字是真的。他答应过她,活着回来。他说话算数。她信他。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西边。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根旧红绳。红绳很短,系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就没了。她摸了摸那个结,没有松开。
边关的天也快亮了。谢知堼靠在墙根,手里拿着那根银簪。簪头那朵小花被他摸得光滑发亮。他把簪子贴在脸上,凉凉的。他想起她散着头发站在窗前,拢不住。他说“回来帮你插”,她说“好”。他把簪子放进口袋,站起来,拿起弓。
远处敌营的灯火暗了一些,天边有一丝红。要打仗了。他摸了摸腰间的平安结,五个结,编得很紧。她说“别摘”,他没有摘。他走到队列里,站好。
风吹过来,把他腰间的荷包吹起来。歪竹子,血印还在。他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敌营,攥紧弓,走向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