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衡的信来的时候,顾明珠正在练射箭。十箭中了九靶心,一支偏了,七环。她不满意,又抽了十支,练完才接过信。信纸皱巴巴的,边角磨破了,上面有土渍,还有几滴暗红色的斑点。她的心猛地一沉,赶紧展开。
“明珠,我受了点轻伤,不碍事。别担心。”
就这几行字。字还歪歪扭扭的,比平时丑多了。她盯着“轻伤”两个字看了很久,轻伤是多轻?擦破皮叫轻伤,断了骨头也叫轻伤。他不说清楚,她就往坏处想。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心里骂了一句:“笨蛋。”
她没有哭。她把信折好,放进口袋。拿起弓,又射了十支。这次十箭全中靶心。教头在旁边喊“好”,她没听见。她把弓收好,走回家。
晚上她躺在床上,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受了点轻伤”——点,轻。他用这两个字,就是不想让她担心。但她还是担心。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他的脸圆圆的,笑起来两个酒窝。他练功的时候爱偷懒,被教头骂了就挠头。他射箭偏了会“啧”一声,然后重新搭箭。她记得他的每一个动作。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封信,纸边有点硬,硌着手指。她攥着信,闭上眼。
第二天,她去找江时妧。“江时妧,你会绣花吗?”
江时妧正在写信,抬头看她。“会一点。怎么了?”
“教我。”
江时妧放下笔,看着顾明珠的脸。她的眼睛下面有青影,嘴唇有点干,但表情很认真。“你要绣什么?”
“护膝。周子衡的膝盖不好,冬天会疼。边关冷,他冻着了怎么办。”顾明珠的声音越说越小,脸红了。
江时妧笑了。“你也会绣花?”
“闭嘴。教不教?”
“教。”江时妧从抽屉里翻出针线、布、剪子,又找了一张纸,画了两个膝盖的形状。“先裁布,再缝边。针法很简单,平针就行。”
顾明珠拿起针,穿线。穿了半天,线穿不过针眼。她眯着眼,对着光穿,穿了好几次,总算过去了。她打了个结,拿起布,第一针扎下去,歪了。第二针,线打了结。她低头解那个结,解了半天,越解越紧。她用力一扯,线断了,布上留下一个小洞。她咬着嘴唇,又穿了一根线。
江时妧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忙。她知道顾明珠的脾气,不让她帮,她不会领情。
顾明珠绣了一下午,手指扎了好几个针眼。她没有喊疼,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一下,继续绣。绣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密有的疏,像虫子爬。她看了看,拆了,重绣。又绣,又拆。天黑了,她才绣完一只。布上皱巴巴的,针脚大小不一,但能看出是一个膝盖的形状。
“丑。”顾明珠说。
“不丑。”江时妧说,“他收到会高兴的。”
“你怎么知道?”
“他收到你的信都高兴,收到你绣的东西只会更高兴。”
顾明珠没有说话,把那只护膝叠好,放在枕头底下。明天再绣另一只。她躺在床上,把手举到眼前。手指上好几个针眼,红红的,有的还在渗血。她吹了吹,把手缩进被子里。闭上眼,梦见周子衡戴着护膝,在雪地里跑。他跑得很快,膝盖不疼了。她笑了,笑出了声。没有人听见。
第二天放学,她又来找江时妧。第二只护膝绣得快了一些,针脚没那么歪了。她绣完最后几针,咬断线头,把两只护膝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还是丑。”
“他喜欢就行。”江时妧把护膝叠好,塞进一个布包里。
顾明珠接过布包,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她拿起笔,在布包上写了几个字:“周子衡收。”字歪歪扭扭,她看了又看,没有重写。她把布包交给驿站。信使接过去,扔进布袋。她站在驿站门口,看着布袋被扔上马车。马车走了,她还站着。
顾明珠最近练功更狠了。以前每天练一个时辰,现在练两个时辰。以前射五十支箭,现在射一百支。以前跑圈跑十圈,现在跑二十圈。教头问她“你吃错药了”,她说“没有”。教头又问“那你练这么狠干嘛”,她说“等他回来,比一场”。教头笑了,“比一场?你跟他?”“嗯。我不能输。”教头没有再问。
她跑完圈,撑着膝盖喘气。汗滴在地上,湿了一小片。她直起身,看着远处的天。天边有一片红,夕阳快要落下去了。她擦了擦汗,走回家。路上经过糖葫芦摊,她买了一串,咬了一口。酸,甜。她想起周子衡说过“糖葫芦酸酸甜甜,像你”。她当时骂他“你才像糖葫芦”,他笑了。现在她吃着糖葫芦,觉得他说的对。酸酸甜甜,像她。她的脾气酸,对他甜。
她把糖葫芦吃完,把竹签扔进路边的篓子里。走回家,洗了脸,坐在窗前。她拿起笔,写信。写什么呢?写“护膝寄了,你收到了吗”?写“我练功很狠,等你回来比一场”?她写了一行字:“周子衡,你快点回来。我绣的护膝丑,但暖和。你凑合戴。”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
边关,周子衡收到了那个布包。他拆开,里面两只护膝,深蓝色的,针脚歪歪扭扭。他拿起一只,翻过来看。背面绣了一个字——“衡”,笔画歪了,“衡”字的中间部分挤成一团。他看了很久,笑了。他戴上护膝,膝盖暖暖的。不只是布暖,她的心意也暖。
他的回信写得很短:“明珠,护膝我收到了。很暖和。”写完了,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等我回去,比一场。输了的人请吃糖葫芦。”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信封上写着“顾明珠亲启”。他把信封贴在胸口,放了一会儿。明天送走。
顾明珠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吃饭。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三行字——“很暖和。”“等我回去,比一场。”“输了的人请吃糖葫芦。”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她又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嘴角弯了一整天。
方敏问她:“你笑什么?”
“没有。”
“你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顾明珠摸了摸嘴角,确实翘着。她没有收,继续笑。
江时妧在旁边看着,也笑了。她想起自己收到谢知堼信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嘴角翘,眼睛亮,心里暖。她把手腕上的玉镯转了转,镯子贴着皮肤,微微发凉。她摸了摸那个“堼”字,心里暖了一下。
晚上,顾明珠躺在床上,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拿出来,借着月光看。“输了的人请吃糖葫芦。”她不会输。她练了两个月的箭,一百支中九十五支靶心。他呢?他在边关,每天打仗,没时间练。他一定会输。她嘴角弯了一下。她赢了,他请糖葫芦。她输了,她请他。不管谁输谁赢,糖葫芦都一起吃。她把信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明天,还要练功。不能输。她翻了个身,攥着被角。
窗外的月亮很圆,边关的月亮也圆。周子衡戴着护膝,靠在墙根,膝盖暖暖的。他摸了摸护膝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衡”字,笑了。她绣了很久,手指扎了很多针眼。她没有喊疼。她的脾气他知道,疼也不说。他摸了摸护膝,闭上眼。等打完仗了,就回去,跟她比一场。输了的人请糖葫芦。他不会输。但他输了也没关系,她请的糖葫芦更甜。
远处传来号角声,闷闷的,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他站起来,拿起弓,走向城墙。护膝裹着膝盖,暖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明天,写信告诉她——护膝很暖和,他每天都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