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三刀的老巢在石磨村往北二十里的一座废弃山寨里。
说是山寨,其实就是几排歪歪扭扭的木房子,围着一圈半人高的石墙。林越带着人赶到的时候,老周已经把所有物资都搬到了寨子中间的空地上,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粮食两千三百斤,主要是麦子和粟米。”老周拿着一块炭条,在一块木板上歪歪扭扭地记着数,“铁器四十二件,其中刀剑十八把,矛头十二个,斧头四把,剩下的都是农具。银子三十两,铜钱八百多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二十六个愿意降的弟兄,都在那边蹲着呢。”
林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寨子东边蹲着一排人,双手抱头,被老赵带着两个溃兵拿刀看着。这些人比之前那十四个流寇更瘦、更脏,眼神里全是麻木和恐惧。显然,韩三刀把他手下最能打的那批人都带出去抢劫了,留在寨子里的都是些老弱病残。
“韩三刀呢?”林越问。
“绑在那边屋里。”老周指了指最边上那间木屋,“按你说的,没让他跟手下接触。”
林越点了点头。这个老周比他想象中能干。之前那个哆嗦着说“完了全完了”的溃兵,现在居然学会了用炭条记账。
人都是逼出来的。
他走到那堆物资前,弯腰拿起一把刀。刀刃上有几处卷口,刀柄上缠着的麻绳已经被血浸成了黑色。不算好刀,但能杀人。他又拿起一把矛头,铁质粗糙,但矛尖被磨得很锋利。
“四十二件铁器,”林越自言自语,“够武装多少人?”
“四十个不成问题。”老周说,“加上之前缴的那批,我们一共有五十四把刀剑,十八杆长矛,一张弓。”
林越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他现在手里的人,三个最初的溃兵——老周、老赵、老刘,十四个俘虏流寇,再加上这二十六个老弱,一共四十三个人。如果再去村里动员几个能拿刀的年轻人,凑五十个应该没问题。
五十个人,四十把刀,十八杆长矛。一支小型的冷兵器队伍。
但问题也很明显:这四十多个人里,除了他亲手杀掉的那个,还有韩三刀断了一只手,其余的人他没有一个能信得过。韩三刀在寨子里留了二十六个老弱,这二十六个老弱跟韩三刀的关系是断不了的。那十四个俘虏更是跟着韩三刀一起屠过村的亡命徒。
韩三刀就是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杀了?简单。但现在杀了他,就等于把这四十个流寇全部推到对立面。他现在手里只有三个自己人,真打起来,三个对四十个,就算他有三头六臂也得死。
不杀?韩三刀这种人,只要给他喘息的机会,一定会反咬。
林越眯起眼睛,脑子里转了几个来回,然后起身走向关韩三刀的木屋。
门推开,韩三刀正靠在墙角,断腕上的伤口被烙铁烫过,结了一层黑色的痂,看着狰狞可怖。他疼得满头冷汗,但意识还算清醒,看见林越进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林……林老大。”韩三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东西都给您搬来了,一粒粮食都没少。您看……您是不是能放我一条生路?”
“我说了饶你一命,就不会杀你。”林越蹲下来,看着他,“不光不杀你,我还要给你一个机会。”
韩三刀一愣:“什么机会?”
“你手下的那些弟兄,你管得住吗?”
“管得住!管得住!”韩三刀连忙点头,“他们都听我的,我让他们往东他们绝不敢往西!”
“行。”林越站起来,“你现在出去,给你的弟兄们训话。告诉他们,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流寇,是北境自卫团的人。我给你们饭吃,给你们刀,但你们要守我的规矩。”
“规矩不多,就三条。”
林越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不准杀百姓。第二,不准抢自己人。第三,战场上临阵脱逃者,杀。”
韩三刀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我一定让弟兄们守规矩!”
“还有一件事。”林越看着他,“你手底下有四十多个弟兄,我不可能亲自管每一个人。所以,我会把你们分成四个小队,每队十个人。你自己带一队,另外三队,我让我的人去带。”
韩三刀的笑容僵住了。他不是傻子,他听明白了——林越这是要架空他,把他的人拆散,塞进三个自己人。
但他没有选择。
“怎么,有问题?”林越问。
“没……没问题。”韩三刀低下头,“全凭林老大安排。”
“好。那就出去吧,给你的弟兄们说清楚。”
林越让老周给韩三刀松了绑,然后跟在韩三刀身后走出木屋。外面空地上,那四十个流寇已经被老赵和老刘赶到了中间,蹲成黑压压一片。
韩三刀走到队伍前面,深吸一口气,用仅剩的右手挥了挥,扯着嗓子喊:“都他妈给我听好了!以后咱们不叫黑风盗了!咱们跟着林老大干,叫……叫那个什么来着?”
“北境自卫团。”林越在他身后淡淡地说。
“对!北境自卫团!”韩三刀唾沫横飞,“林老大仁义,不杀咱们,还给咱们饭吃!以后谁要是敢不听林老大的话,老子第一个砍了他!”
他喊得声嘶力竭,像是在用最大的音量来证明自己的忠诚。但林越注意到,有几个流寇在下面偷偷交换眼神,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知道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韩三刀被人剁了一只手,还在这里摇尾乞怜,哪还有老大的样子。
这正好。
林越走上前,示意韩三刀退下。他站在那四十个流寇面前,目光慢慢扫过每一张脸。有横的,有怂的,有阴沉的,有麻木的。
“韩三刀刚才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林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从今天起,你们不是流寇。你们是兵,是我的兵。”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这个人是谁?凭什么管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最前排的几个流寇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让你们吃饱饭,也能让你们死得很难看。”
他抬手指向寨子门口的方向,那里摆着之前被他砍了脑袋的那具无头尸体。尸体已经被野狗啃了一半,肠子拖了一地,苍蝇嗡嗡地围着飞。
“这个人,昨天还在笑。现在他躺在那里。为什么?因为他不守我的规矩。”
林越收回手,声音依旧平静:“你们当中有没有不想守规矩的?现在站出来。我给你一把刀,你跟我打一场。赢了,你走。输了,你死。”
空地上一片死寂。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吭声。连那几个刚才还在冷笑的流寇都低下了头。
林越等了十秒,然后点了点头:“好。既然没人想走,那就是愿意留下来。既然留下来,就是我的兵。我这个人有个习惯——是我的兵,我就不会亏待他。”
他走到老周身边,从老周手里拿过那块记数的木板,举起来给所有人看。
“这是你们老巢里的粮食,两千三百斤。加上昨天在石磨村缴获的五百斤,一共两千八百斤。够多少人吃多久?”
没人回答。这些流寇大多不识字,更不会算数。
“我来告诉你们。”林越把木板扔回给老周,“两千八百斤粮食,四十个人,按一天两顿饭、一顿半斤算,够吃一个半月。但如果加上石磨村的村民,一百多号人,只够吃半个月。”
“半个月后,我们吃什么?”
还是没人回答。但有几个流寇抬起头,眼神里有了一丝变化——这个人不是光在喊口号,他是在算日子。他是真的要带他们活下去。
“所以,半个月之内,我们必须搞到更多的粮食。”林越说,“要么抢,要么买。但抢百姓只能抢一次,下次就没得抢了。买?我们这三十两银子能买多少?”
他蹲下来,捡起地上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这里是石磨村。往北二十里,有我们现在的寨子。往东三十里,是黄花坳,一个比石磨村大两倍的村子。往西五十里,是黑石镇,镇上有粮铺、铁匠铺、盐商。”
他抬起头,看着所有人:“半个月内,我们要拿下黄花坳和黑石镇。不是抢——是拿。拿下之后,这两个地方的粮食、铁器、人口,都是我们的。你们每个人,按功劳分粮食、分银子。”
“功劳大的,吃肉。功劳小的,喝汤。没功劳的,滚蛋。”
他站起来,把树枝扔进火堆里。“有谁觉得做不到的,现在说。我不为难你。”
一个蹲在中间的流寇忽然开口:“林老大,你说得好听,可咱们这点人、这点刀,怎么拿黑石镇?镇上有商会,有护卫队,好几十号人呢。”
林越看了他一眼。这人三十来岁,瘦长脸,眼睛里带着一股精明劲,跟旁边那些浑浑噩噩的流寇不太一样。
“你叫什么?”林越问。
“赵……赵铁。”那人犹豫了一下,“他们都叫我赵铁头。”
“赵铁头,”林越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觉得拿不下黑石镇,是因为你觉得我们在人数上没有优势。但如果我能让黑石镇的护卫队帮我们开门呢?”
赵铁头愣了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不是所有人都得用刀杀。有些人,可以用粮食买。有些人,可以用恐惧压。还有些人,可以用命去要挟。”林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以前跟着韩三刀,抢过几个村子?”
赵铁头低下头,小声说:“三……三个。”
“你看,你抢了三个村子,韩三刀给你的好处是什么?几顿饱饭,几两碎银子。”林越站起来,“跟着我,我让你们堂堂正正地进城,光明正大地拿东西。不用钻山沟,不用睡草窝,不用害怕官军来剿。”
他看着所有人,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
“你们以前是流寇,是人人都想杀的过街老鼠。从今天起,我要让所有人看到,连老鼠也能变成狼。”
“但变成狼,得有变成狼的样子。”
他转身对老赵喊了一声:“老赵,把昨天缴的那些新衣服拿出来,发下去。还有水,都给我去河边洗洗,把身上的血和泥洗干净。一个时辰之后,我要看到四十个像样的兵,不是四十个臭烘烘的叫花子。”
老赵应了一声,跑去搬东西。流寇们面面相觑,然后一个接一个站起来,往河边走。
林越看着他们的背影,对身边的老周说:“一会儿你跟他们一起去洗。洗澡的时候,留意他们每个人。谁跟谁走得近,谁跟谁有矛盾,谁有怨气,谁有想法,都给我记住。”
老周点了点头:“明白。”
“还有,”林越叫住他,“你家里还有没有其他人?”
老周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了。村子被拉壮丁的时候,我爹我娘都在村里,后来……后来村子被蛮族烧了,我也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
林越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好。那从现在起,你就是北境自卫团的副团长。”
老周瞪大了眼睛:“我……副团长?”
“对。你认字,能记账,办事稳当。打仗的事你不用冲在最前面,但后方的粮食、武器、人员调配,都归你管。你不是溃兵了,你是副团长。”
老周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眼睛有点红,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林越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找韩三刀。
韩三刀正蹲在一棵枯树下面,用仅剩的右手捧着一碗水喝。看见林越过来,赶紧站起来,险些把碗打翻。
“林老大,还有什么吩咐?”
“你手下那批人里,有没有几个你特别信得过的?”林越问。
韩三刀想了想:“有……有两个,一个叫狗子,一个叫二胖。跟了我好几年了,忠心得很。”
“行。把他们俩单独叫出来,我要见见。”
韩三刀有些疑惑,但不敢多问,转身去找人。不一会儿,他带着两个流寇回来了。一个矮个子,皮肤黝黑,一双手布满了老茧,一看就是干苦活出身的;另一个胖墩墩的,脸上带着谄媚的笑,但眼里却有一丝藏不住的凶光。
“你们两个,是韩三刀的人?”林越问。
狗子和二胖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是。”
“好。从现在起,你们俩跟在我身边。我去哪儿你们去哪儿,我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狗子愣了一下:“那韩老大……”
“韩三刀有他自己的事。”林越看着他们俩,一字一顿地说,“你们俩跟了我,就是我的亲兵。亲兵是什么意思,你们懂吗?”
狗子摇头。二胖倒是眼睛一亮,抢着说:“懂!就是贴身护卫,最信得过的人!”
“对。最信得过的人。”林越笑了一下,“做得好,以后你们就是我的心腹。做得不好……”
他没往下说,但那笑容已经让二胖脸上的谄媚僵住了。
韩三刀在旁边看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终于彻底明白了——林越不仅要把他的队伍拆散,还要把他最信任的人调到自己身边当人质。这样一来,他就算想反,也没有人可以用。
这个人的心思,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山匪头子都深。
但他还是不敢翻脸。
“韩三刀,”林越转头对他说话时,脸上的笑容已经收了,“你的队伍我带走了。你现在只有一个任务——回去石磨村,组织村民修围墙、挖壕沟。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要看到一个能防住百人进攻的据点。”
“修……修围墙?”韩三刀张大了嘴,“可我只有一只手……”
“一只手也能干活。干不了重活就干轻活,搬不了石头就搬木头。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天后我去检查。如果达不到要求,你这只右手也别留了。”
韩三刀的脸彻底白了。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活下来了,但活得比死了还难受。
但林越不打算给他后悔的机会。
“去吧。现在就走。”
韩三刀咬了咬牙,转身踉踉跄跄地往石磨村的方向走。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林越正被狗子和二胖围着,三个人有说有笑,像是多年的兄弟。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最蠢的事,就是昨天带着人去抢石磨村。
傍晚的时候,四十个流寇洗完澡换完衣服,重新在空地上列队。
林越站在队伍前面,身后站着老周、老赵、老刘,还有狗子和二胖。
洗过澡换过衣服的流寇们,看起来确实不一样了。虽然一个个还是面黄肌瘦,但至少有了几分人样。有些人甚至还下意识地挺了挺胸。
“从现在起,你们不再是流寇。”林越的声音很平静,但在安静的寨子里传得很远,“你们是北境自卫团的第一营。我不管你们以前叫什么,从今天起,你们只有编号。”
他走到第一排最左边那个人面前:“你叫什么?”
“王……王麻子。”
“从今天起,你叫王一。一队一号。”
他又走到下一个:“你叫什么?”
“李狗剩。”
“你叫李一。二队一号。”
他一路走过去,每个人都给了一个新名字。简单粗暴,却莫名地有一种仪式感。流寇们的眼神在变——不再是那种混沌的、不知明天在哪里的迷茫,而是开始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归属感。
但林越知道,光有名字还不够。归属感需要靠胜利来喂养,而胜利,需要靠血来换。
他走回队伍前面,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沉到山后面去了,寨子里点起了火把,噼里啪啦的声响里,所有人的脸都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今晚好好休息。”他说,“明天天亮,操练。”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操练?练什么……”
林越听见了,但没有回答。
他转身往木屋走去,老周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黑黢黢的山林。
山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窥视着这里。
“老周,”他低声说,“今晚安排人值夜。四个人一班,两个时辰一换。值夜的人配刀,有任何动静,立刻吹哨子。”
老周点了点头,又有些疑惑地问:“林老大,你是担心……韩三刀会反?”
“不。”林越摇摇头,“韩三刀现在不敢。”
“那你是担心什么?”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
“蛮族。”他说,“韩三刀之前说过,族千人是前天渡过的灰狼河。按他们的速度,差不多就这两天了。”
老周的脸一下子白了:“蛮族……他们真的会来?”
林越没有回答。他推开木屋的门,走了进去。
身后的火光被门隔断,屋子里一片漆黑。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转着一个念头:
四十个整编完但还没有经过训练的流寇,一把崩了口的刀,两千八百斤粮食。
这点家底,够不够扛住一支千人蛮族的前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扛不住,一切就都结束了。
天还没亮的时候,寨子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值夜的狗子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满脸惊慌:
“林老大!不好了!外面……外面有人!好多好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