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喜与丧
沈渡找到轿夫们的时候,四人正蹲在坊门口的台阶上啃炊饼。年轻的那个叫二柱,嘴快,看见沈渡过来就往老轿夫身后躲。
沈渡没理他,直接问老轿夫:“昨夜是谁雇的你们?”
“张婆。”老轿夫把炊饼揣进怀里,“东巷的张婆,陈永年的亲事是她说的媒。她给了我们每人一百文,说抬一趟城外李家庄,酉时出发,戌时三刻前把轿子送到陈家。”
“路上停过吗?”
“出城之后歇了一回。张婆说新娘子害喜,吐得厉害,让我们在路边等她缓一缓。”老轿夫揉了揉肩膀,“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张婆才从轿子后面绕过来,说可以走了。”
“绕过来?”沈渡抓住这个词,“她从轿子哪边绕过来的?”
“后头啊。她一直跟在后头走,跟我们隔着三五步远。说新娘子吐得秽气,不敢靠太近。”
二柱忽然插嘴:“可新娘子后来就不出声了。刚出城的时候还哭了几声,歇完脚再上路,一点动静都没了。”
沈渡看他:“你听见哭声了?”
“听见了,呜呜的,跟猫叫似的。”二柱咽了口唾沫,“我当时还说,这新娘子怕是不乐意嫁,哭得真惨。张婆骂我多嘴,说新娘子是高兴哭的。”
老轿夫瞪了二柱一眼:“你少说两句。”
“让他说。”沈渡蹲下来,和二柱平齐,“你还记不记得,歇完脚重新上路之后,轿子里的哭声是什么时候停的?”
二柱想了半天:“没等上路就停了……好像张婆绕到轿子后面那会儿,哭声就没了。”
沈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的时辰。从城外李家庄到清平坊,脚程慢走一个时辰,中间歇了一炷香。轿子里的哭声在歇脚时停的,之后轿夫抬着百来斤的重量走完了剩下的路。
新娘在那炷香里被换了,或者被杀了。
他转身往东巷走。张婆的家在巷子最里头,门半掩着,沈渡推门进去的时候,张婆正坐在院子里剥豆子。看见沈渡,她的手一抖,豆子撒了满地。
“沈先生,我什么都不知道。”张婆先开了口,“我就是个牵线的,两边收了喜钱,办了事,旁的一概不管。”
“陈家给了你多少?”
“五两。”
“李家庄那边呢?”
张婆的嘴抿了一下:“三……三两。”
沈渡在她对面坐下,随手捡起一颗豆子放在桌上:“张婆,你牵了一辈子线,见过新娘子在轿子里害喜的吗?”
张婆的脸色变了变:“那姑娘身子弱……”
“弱到在轿子里吐了一路,歇脚的时候又不吐了?”沈渡把豆子往前推了推,“你绕到轿子后面那一炷香,到底做了什么?”
张婆不说话了,手指头把豆荚掐得啪啪响。过了好久,她才低声说:“是陈家老母让我干的。她说那姑娘是乡下人,怕到了家门口闹起来丢脸,让我在轿子里放一包蒙汗药,等她迷迷糊糊的再抬进去。我……我就是按吩咐办事。”
“蒙汗药?你放药的时候,轿子里有人吗?”
“有啊,那姑娘坐在里头,盖头还蒙着脸呢。”张婆抬起头,“我把药包塞进她嘴里,她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我就把盖头重新给她盖好,叫轿夫赶路了。”
沈渡盯着她:“你看见她的脸了?”
“没敢仔细瞧,天黑得很。我就看见她手腕上有个红痣,像颗朱砂,别的没看清。”
沈渡从怀里摸出那枚墨玉虎符的荷包,放在桌上:“这个,你见过吗?”
张婆凑过来看了一眼,摇头:“没见过。”
沈渡收回荷包,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张婆,你塞药的时候,那姑娘的耳垂上,有没有耳洞?”
张婆一怔:“好像……有吧?没太注意。”
沈渡点点头,出了门。
陈家的堂屋还是那副样子,喜烛冷透了,淌下来的红泪凝成硬块。陈永年是被他娘从城外粮行叫回来的,坐在椅子上,手攥着膝盖,指节泛白。
沈渡没绕弯子:“你表妹什么时候死的?”
陈永年的肩膀猛地绷直了:“谁说我表妹死了?”
“你娘说的。她说为了不丢脸面,你们抬了一口空棺材回乡。可轿夫说轿子有百来斤重,张婆说轿子里有人。你跟我说说,你娶的是活人,还是死人?”
陈永年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他娘在旁边猛地站起来,剪子往桌上一拍:“你别逼我儿!我儿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你说。”沈渡转向陈家老母,“昨夜的花轿,是谁抬进院子的?”
“轿夫抬的!”
“你掀开轿帘的时候,里面有没有人?”
老母的声音忽然矮了半截:“没……没有。空的。”
“可轿夫说轿子有重量。四个轿夫两个说重,两个说压得肩膀酸。你的空轿子,为什么会重?”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陈永年的喘气声。他忽然跪下来,膝盖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沈先生,我说实话。李家庄那个姑娘,是我表妹没错,可她……她一个月前就病死了。”
“那轿子里抬的是谁?”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陈永年抬起头,眼眶红了,“我娘说要给我娶亲,我说娶个活人我认了,可娶口棺材我丢不起这个人。我娘说,花轿走个过场,抬进来再抬出去,没人知道里头是什么。我就……我就答应了。”
“你昨夜去了哪里?”
“我在城外粮行,一夜没回来。”
沈渡看着他,心里把时间线又捋了一遍。陈永年没回来,陈家老母掀了轿帘说没人,张婆塞了蒙汗药,轿夫抬着百来斤的重量进了巷子。新娘在井里,穿着祥云锦的嫁衣,指甲缝里嵌着靛蓝。
“你表妹家,是做什么的?”他问。
陈永年抹了把脸:“染坊。她爹在城西开了间染坊,专染靛蓝布。我小时候去她家,满院子都是蓝的。”
沈渡转身出了门,走得很急。
城西的染坊开在柳树巷深处,还没到门口就闻见一股冲鼻的靛蓝味。老板姓刘,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坐在门口抽烟,看见沈渡腰间的铜牌就站了起来。
“官爷什么事?”
“陈永年是你外甥?”
刘老板的脸色立刻垮了:“他惹祸了?我早说了那小子不是好东西,我闺女要不是……”
“你闺女怎么了?”
刘老板吐了口烟,声音低下来:“死了。一个月前,染缸倒了,砸在她身上,没救回来。陈永年他娘还来赊过一批红布,说要给他儿子办喜事用的。我当时心里还骂,我闺女尸骨未寒,你家倒要办喜事了。”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你闺女手上,有没有一颗红痣?”
刘老板愣了一下:“有啊,右手腕内侧,从小就有,跟朱砂似的。你怎么知道?”
沈渡没回答。他站在染坊门口,看着院子里晾着的一匹匹靛蓝布,风一吹,布面像波浪一样翻动。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捏紧了那枚墨玉虎符。
一个月前死去的表妹,昨夜穿着嫁衣出现在清平坊的井里。指甲缝里的靛蓝,手腕上的红痣,两个耳洞。
她被人从棺材里扒出来,换了新嫁衣,塞进花轿,抬进了清平坊。
为什么?
沈渡转身要走的时候,刘老板忽然又叫住他:“官爷,还有件事。我闺女下葬那天晚上,坟被人挖了。我去报过案,大兴府说查不到人,就不了了之了。”
沈渡停下脚步。
“你闺女的坟,在哪里?”
“城外乱葬岗西头,第三棵歪脖柳树底下。”
沈渡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中,清平坊那边应该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王大人大概已经报去了大兴府,再过一两个时辰,京兆尹的人就会来封坊。
他没多少时间了。
那半块墨玉虎符在他怀里贴着胸口,凉得像一块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