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空轿子
晨雾还没散,清平坊的井就响了。
打水的老妈子扔下木桶,连滚带爬撞开坊正王大人的院门,嗓子劈了:“井里……井里有红的!”
王大人披着外衫跑出来时,半个坊的人都围在了井边。当真是红的。一具女尸浮在水面上,嫁衣红得像新剪的窗花,乌发铺了满井,只有半张脸侧着露出来,唇上胭脂还没褪尽。
“是陈家新妇!”有人喊了一嗓子。
人群立刻往巷子那头缩了几步。陈家的大门紧闭着,门楣上昨日的喜字还没揭,此刻看在眼里却像一口血。
王大人急得跺脚:“沈渡呢?快去叫沈渡!”
沈渡是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的。他披了件旧青衫,腰间挂的铜牌磕在门槛上,叮当一声。清平坊的老住户都认得这牌子,街道司的,管的就是这些腌臜事。
他蹲在井边的时候,不急着让人捞尸。先低头看井沿。
苔藓。
井口周围一圈青苔,朝南的那面被蹭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砖缝,新鲜的。沈渡伸手比了比,蹭掉的范围大约两尺,不像是失足滑下去能留下的痕迹。他又往井里看,女尸是仰面朝上浮着的,嫁衣袖口泡得鼓胀,像两条红鲤鱼。
“人不是自己掉下去的。”他说。
王大人凑过来:“你怎么知道?”
“自己掉下去的人,掉下去之前会伸手扒井沿。井沿的苔藓会被抓出五道沟。”沈渡指了指那处被蹭掉的地方,“这片蹭痕太平了,像是被人托着腰,竖着送下去的。”
围观的人又往后退了一步。王大人脸都白了:“那……那是陈家……”
“先别急着下定论。”沈渡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泥,“昨晚谁看见陈家的花轿了?”
人群里一个瘦猴样的汉子举手:“我!我昨夜在巷口吃酒,陈家花轿是戌时三刻进的坊。四个轿夫,前头还有吹鼓手,咚咚锵锵的热闹得很。”
“轿子进陈家的时候,你看见新娘子下轿了吗?”
瘦猴摇头:“隔得远,光看见陈家老母在门口等着,轿帘掀了一下,好像有人扶着下来,但后头被吹鼓手挡住了,没看清。”
沈渡点点头,转身走向陈家大门。门没锁,一推就开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喜烛烧了一半就灭了,淌了一桌的红泪。陈家老母坐在堂屋里,手里攥着一把剪子,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
“我没接人!”她抢在沈渡开口前喊出来,声音尖得像锯木头,“那花轿是空的!空的!我掀了轿帘,里头就是空的!你们别想讹我陈家!”
沈渡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空轿子为什么要抬进来?”
“我怎么知道!”老母的剪子攥得更紧了,“我陈家清白人家,儿子在城外粮行做伙计,老实本分。昨儿是娶亲的日子不错,可那轿子从城外抬过来,到我家门口,我掀帘一看,没人!是那媒婆子坑我!她说新娘子在轿子里害喜,不能动,下了轿就好了。我信了她的鬼话,把轿子抬进院子才发现,里头连根头发丝都没有!”
“你儿子呢?”
“昨夜气得去城外粮行了,没回来。”
沈渡喝茶,看她手指。指甲短,剪得齐整,不像抓挠过人的样子。他把茶杯放下,又问:“谁给你儿子说的亲?”
“东巷的张婆。她说那姑娘是城外李家庄的,家里种桑养蚕,清白得很。我花了十五两银子的聘礼,还有两匹绸缎……”
“什么绸缎?”
“祥云锦。西市买的,一匹六钱银子。”
沈渡心里有了数。他起身往外走,经过院子的时候看了一眼那顶花轿。轿帘垂着,红绸上沾了些灰。他掀开帘子,轿底铺的也是一块祥云锦,平平整整,没有挣扎过的痕迹。
他回到井边的时候,几个胆大的后生已经把尸身捞上来了。嫁衣吸饱了水,沉甸甸地摊在青石板上。沈渡蹲下去,先看新娘的手。手指细长,指甲缝里——他凑近了瞧,是靛蓝色的。洗不掉的那种,嵌在肉里。养蚕人家姑娘的手,不应该有这种颜色。
他又翻开新娘的袖口。袖子里侧缝着一道暗袋,鼓鼓囊囊的。沈渡用帕子垫着,从里头掏出一样东西。一个荷包。水泡了一夜,缎面已经发胀,但没散。他拆开系绳,里面没有香料,只有半块墨玉。雕的是虎头,断口处磨得很光,像是被人刻意掰开的。
他把荷包重新系好,揣进自己怀里。站起来的时候,王大人正搓着手在身后转圈:“这这这……这案子怎么办?报到大兴府?”
“先不急。”沈渡说。他回头看那顶花轿,轿夫们缩在墙角蹲着,四个人,三老一少。他走过去,问那个年轻的:“昨夜抬轿,轿子重不重?”
年轻的轿夫一愣:“重?空轿子有什么重的?”
旁边一个老轿夫踢了他一脚:“胡说八道!你没抬过嫁妆?那新娘子……”
“你闭嘴。”沈渡盯住那个老轿夫,“你抬过。你说,轿子有没有重量?”
老轿夫的脸抽了一下。他看了看沈渡腰间的铜牌,又看了看地上那具红彤彤的女尸,喉结动了动:“有……有的。我和老李抬的后头,那轿子一上肩就知道不是空的。少说百十来斤,压得我肩膀现在还酸。”
年轻的轿夫瞪圆了眼:“可陈老太太掀帘的时候……”
“掀帘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沈渡打断他,又转向陈家紧闭的大门,“昨夜你掀轿帘的时候,帘子从里面有没有人拽着?”
没有回答。但沈渡看见堂屋的窗纸后面,陈家老母的剪子尖晃了一下。
他弯下腰,最后一次看那具嫁衣女尸。新娘的耳垂上有两个耳洞,但没戴耳环。脖子上没有勒痕,指甲缝里的靛蓝一直嵌到肉里。还有她的头发,后脑勺那一缕,齐根断了,像是被人剪下来的。
沈渡直起身,对王大人说:“去大兴府,报命案。另外——”
他看向清平坊外那条通向长安西市的大路,晨雾散了,街上已经有人在走动。
“——派人去城外李家庄问问,有没有一户养蚕的人家,家里姑娘昨天出嫁。”
王大人忙不迭地应了,转头要去安排,又被沈渡叫住。
“王大人。”沈渡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井边的人都安静下来,“你知不知道,半块墨玉虎符,能调长安城外哪座大营的兵?”
井水幽幽地晃着,映出沈渡身后那顶空荡荡的花轿。红绸在晨风里轻轻摆了一下,像有人在轿帘后面,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