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槿是被一阵鸟鸣声吵醒的。
那声音清脆、细碎,像是什么雀鸟在窗外扑棱翅膀。
她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医院环境还蛮好的耶!
第二个念头是——我没死?果然好人有好报!我命真大!
她试图睁开眼睛,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意识像一块被砸碎的镜子,无数碎片在脑海里翻涌:厂房的血腥味、光头男铁棍落下来的闷响、瘦高个掐住她脖子的手掌、警笛声、女警制服上的反光条、笼子里小动物们最后的哀鸣……然后是黑暗,漫长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还有痛。全身上下都在痛,不是那种被铁棍打碎的剧痛,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胀感,像被泡在热水里的棉花,又烫又软,使不上半分力气。
张槿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想到妹妹这时候肯定很着急,努力的想让自己清醒过来。
她睁开眼转动眼珠,费力地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墙壁是夯土的,表面粗糙不平,墙角放着几只陶罐,窗边搁着一张矮桌,桌上有一只粗瓷碗,碗底还残留着黑色的药渣。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泥地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
不像是医院?
也不是她记忆中的任何一个地方。
刚撑起身子,脑袋里就像有把锤子在敲,疼得她眼前发黑。她闷哼一声,又跌回了枕头上。
等等。
她的手好像变小了。
张槿慢慢抬起右手,举到眼前。那只手小小的,白白的,手指又短又细,指甲盖只有米粒大小。她翻了个面,掌心里干干净净,指头上没有前段时间切萝卜留下的伤口,也没有被光头男踩碎指骨留下的伤痕。
这不是她的手。
一阵脚步声从外面传来,由远及近。张槿下意识想闭眼装睡,但身体反应慢了半拍。门帘被掀开,一个约莫二三十岁的妇人端着碗走进来,穿着青布衣裙,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在脑后,面容温婉但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憔悴。
妇人看到她睁着眼,手里的碗猛地一晃落到地上发出闷闷的响声,洒出来的药汁溅在手背上。她顾不上烫,三两步冲到床边,眼眶刷地就红了。
“槿姐儿!”她的声音又急又哑“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娘还以为——”话说到一半,她一把将张槿搂进怀里,肩膀微微发抖,压抑了好几天的恐惧和绝望终于在这个瞬间决了堤。
张槿僵住了。
娘?妈?
她活了四十七年,从六岁起就没有感受过妈妈的怀抱。
妇人的怀抱又暖又紧,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张槿的脸被摁在她肩窝里,能感受到她的心跳又快又急,像是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
良久,妇人终于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左右端详,右手抚上她的额头,片刻后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眉骨,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还有点烧,头还疼不疼?饿不饿?厨房里煨着粥,你等着,娘去给你端——”
“县主,奴婢去端吧。”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张槿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门边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圆脸大眼,手里绞着一条帕子,眼睛也是红红的,鼻子尖还挂着一滴没来得及擦掉的眼泪,显然刚刚哭过。
妇人闻言点了点头,又转回来握住张槿的手,轻声问:“阿槿,你说话呀。知不知道我是谁?头疼不疼?娘这就去叫大夫。”
张槿张了张嘴。
她现在需要说点什么,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现在还是一头雾水,这是自己的幻觉吗?
“阿槿?”张令仪见她迟迟不说话,脸色又白了,“你别吓娘,你说话呀,是不是还难受?”
“我……”张槿终于发出了声音。嗓子是哑的,像吞了一把沙子,实在说不出话,摇了摇头先安抚住这个妇人吧。
张令仪看着她的样子,眼泪又涌了出来,一边擦一边笑:“不用说了,槿姐儿没事就好。可能是很久没说话了嗓子不舒服吧,没事就好。你这次可把娘吓坏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可怎么活——”
粥端上来了。小丫头手脚麻利地在床上支了一张小几,摆上粥碗、一碟腌萝卜和一碟拌莴笋。妇人亲自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张槿嘴边。
张槿不太习惯被人喂饭,但身体确实没有力气,还是乖乖张嘴接了。
粥是小米熬的,加了山药和百合,入口绵软香糯,温度刚刚好。她咽下第一口的时候,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暖了一下,紧绷的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了几分。
“好吃吗?”妇人问。
“嗯。”张槿点了点头。在她吃过无数顿饭,但从来没有谁用这种眼神看着她吃饭——那种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的、只要她多咽一口就高兴得不得了的眼神。
她低头喝粥,借着碗沿的遮挡,慢慢消化自己的情绪。
她这是要死了,所以梦到了妈妈?但她妈好像不长这样,六岁前的记忆实在太模糊了,只有外婆家里一张老旧的全家福里有妈妈的样子。
张槿喝完了小半碗粥,妇人扶着她躺下,给她掖好被角“槿姐儿先歇着,娘一会再来看你。”说完抚了抚她额头便带着小丫头出去了。
张槿本想闭上眼睛装睡,捋一捋事情,结果身体不允许,才闭上眼就沉沉的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