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光头男的笑容凝固了。瘦高个的手停在半空中，慢慢地放了下来。两个人同时盯着她，目光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你说什么？”
“我是说——”张槿站直了身体，“那些小东西被你们虐待的时候，会疼，会害怕，会挣扎，会流血流泪。你们每天听着那些惨叫，晚上睡得着吗？”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厂房里只有笼子里的小动物发出的细微呜咽声，和远处某个角落里水滴落在地上的滴答声。
光头男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碎了。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沙哑里带着一股危险的气息，“从一开始你就不像是路过的。你问东问西，想看什么？”
张槿知道瞒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
“我已经报警了。”她说，把手机屏幕亮给他们看，“这是报警记录。还有，从我发现你们开始，我就一直在录视频、录音频。这些材料全部实时上传到了云端。你们想删都删不掉。”
光头男的眼神变了。那种空洞的冷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激怒的、危险的光芒。他朝张槿逼近了一步，铁棍在他手里换了个握法，像是随时准备挥出去。
“录了视频？上传了？”
“全都上传了。”张槿没有后退，“你们的车牌号、你们的脸、你们厂房里的这些东西——全部。就算你们现在把我手机砸了，这些东西也删不掉。警察已经在路上了，说不定现在就快到了。你们现在跑还来得及。”
张槿此刻的表情很认真。一点没有慌张的样子。其实她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说“警察快到了”是在虚张声势——她不知道警察到哪了，她只是希望这两个人能因为害怕而逃跑，给她和那些动物留一条活路。
“你录了我的脸？”那个瘦高个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斯文的、平淡的语调，而是尖锐的、带着恐慌的破音，“你把我儿子的脸也录进去了？！”
他在怕的不是被警察抓，不是被判刑，不是被罚款。他在怕的是——他带着儿子一起来虐猫的事被人知道了。
“你带着一个十岁的孩子做这种事，”张槿看着他的眼睛，“你有没有想过在你这种家长的教育下你孩子会长成什么样？”
瘦高个的脸白了，然后又红了。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变得又急又短，像是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他猛地转身朝墙角冲过去，一把抓起地上那根沾着血的绳子，转身朝张槿走来。
“你他妈把视频删了！”
“删不了。”张槿说，“已经上传了。”
“那你告诉我密码！”
“告诉你也没用，云端的东西你删不掉。”
“那我就让你删！”瘦高个猛地把绳子甩过来，绳子上的血珠甩在张槿的脸上。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眼镜歪在鼻梁上，唾沫星子从嘴角飞出来，“你把账号给我注销了！马上！”
光头男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老陈，冷静。”
“冷静个屁！她说她拍了！她拍了我和我儿子的脸！”
“我知道。”光头男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他一只手按住同伴，另一只手把铁棍往上一提，棍尖对准了张槿的方向，“所以——”他顿了顿，“——不能让她走了。”
张槿的血液在一瞬间凉透。
她向后退了一步，手指攥紧了手机。
“杀了我你们就是杀人犯。”她的声音还是稳的，但稳得有些吃力了，“你们现在跑，警察抓到你们也就是虐待动物、非法运输那几条罪，罚罚款关几个月就出来了。但杀人，你们想清楚了。”
光头男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是那种被逗到了的、觉得很有趣的笑。
“大姐，”他说，“你说得都对。虐待动物确实关不了几天。偷猫偷狗更不算什么大事。但是——”他走近一步，铁棍的阴影落在张槿的脸上，“你拍了我们的脸。你拍了老陈的儿子。如果视频流出去以后我们怎么混？老陈儿子还是未成年哦！”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敛，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毫无温度的冷。
“你们也知道他是未成年？”张槿气的嘴唇微微发抖。
那两人没回话，互相对视了一眼，张槿突然感觉一寒，不好的预感冒了出来，她往后退了一步，那两人紧接着上前了一步，她本能的把旁边的木梯朝他们一推，然后朝厂房大门的方向狂跑。
脚步在水泥地上踩出急促的回音。她四十七岁了，跑得不够快，还好她进来前观察了一遍地形。刚才摸黑侦察过的那片芦苇丛，那条土路，那个方向有一道干涸的排水沟，如果能翻过去，也许能甩开他们。
她还没跑几步，后脑传来一阵撕裂感——光头男抓住了她的头发，猛地往后一拽。张槿整个人仰面摔倒在地，后脑磕在水泥地上，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铁棍落下来。
第一下打在她的右肩上。骨头碎裂的声音从身体内部传来，像一根湿木棍被折断。张槿发出一声闷哼，滚烫的疼痛从肩膀蔓延到指尖。
第二下落在她的左腿上。她听到了骨折的声音，清脆的，嘎嘣一声。
她咬住了嘴唇，闷哼了一声。
她不想让那个缩在面包车里的孩子听到人的惨叫。她不想成为这个孩子记忆里另一个“好笑的声音”。
光头男喘着粗气，铁棍提在手里，棍尖往下滴着血。他的眼睛是红的，是那种暴怒的、失去控制的红。
“让你拍。让你报警。让你多管闲事。”
他一脚踩在张槿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上。手指的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他蹲下来，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半截，“你救了那些畜生有什么用？它们能给你立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