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是突然变浓的。
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林越猛地睁开眼。后脑勺一阵剧痛，像是被人拍了一砖头，眼前全是黑的。他下意识想撑起身子，手掌却按进一摊黏糊糊的东西里——是血，还没干。
不是他的。
入目的不是出租屋天花板，而是低矮肮脏、满是烟熏痕迹的帐篷顶。耳边的声音一下子炸开了——不是车水马龙，而是远远近近撕心裂肺的惨嚎，夹杂着粗野的狞笑和冷兵器碰撞时那种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完了……全完了……是黑风盗！”
身边有人带着哭腔低声呻吟。
林越翻身坐起，肋骨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没管这个。三个穿着破烂皮甲、面黄肌瘦的溃兵正缩在帐篷角落里，像三只被雨淋透的鹌鹑，抱着头瑟瑟发抖。
帐篷外面，火光冲天。隔着破旧的皮革，能看见人影跑动。每一次刀光落下，都伴随着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
这村子正在被屠杀。
记忆碎片在脑子里炸开——这具身体的主人叫林越，王国内讧时被拉壮丁编进了一支杂牌小队，奉命驻防这个叫石磨村的地方。说是驻防，其实就是炮灰，连队长昨天都被流寇一箭射穿了脖子。现在帐篷里这几个，已经是最后的活人了。
“跑……跑吧！”一个溃兵嘴唇哆嗦着说，“队长死了，队伍散了，留在这儿就是个死！”
“跑？”林越一把扯过地上的皮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冰凉刺骨，也让他彻底清醒。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但他现在在这副身体里。这副身体的主人已经死了，他不想。
“现在跑，出去就是活靶子。”林越声音嘶哑，却异常冷静。
他目光扫过帐篷一角。那里堆着村民用来加固围栏的削尖木桩，还有几捆粗麻绳、几把崩了口的镰刀。
外面马蹄声由远及近。有人用粗嘎的嗓子狂笑着：“弟兄们，把值钱的都搜出来！男人宰了，女人和粮食带走！”
紧接着，帐篷外面那个守着的溃兵发出一声凄厉惨叫。一柄带血的马刀直接刺穿帐篷，又收了回去，带起一溜血珠。
尸体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帐篷里三个溃兵吓得连呼吸都停了。
林越却动了。
他没往后退，反而像头豹子一样悄无声息地窜到帐篷门帘另一侧。他抓起地上一根削尖的木桩，手稳得可怕。他冲那三个吓傻了的溃兵比了个手势——指指外面，又指指地上散落的武器。
手势的意思很明确：想活？拿起刀，跟我走。
下一秒，门帘被掀开。一个马匪骂骂咧咧地低头往里钻，满脑子都是财物和瑟瑟发抖的羔羊，根本没料到迎接他的是一根用尽全身力气捅过来的削尖木桩。
“噗！”
木桩从喉咙贯穿进去。又狠又准。
马匪眼珠子瞪得几乎凸出眼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仰头就倒。滚烫的血喷了林越一手。
林越面无表情，一把夺过弯刀，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惊呆的溃兵，吐出一个字：
“杀。”
他率先冲了出去。
帐篷外，屠村已近尾声。
十几个流寇散落在村子里。有的扛着粮食往外走，有的拖着哭喊的女人，还有几个围在村中心火堆旁，拿着抢来的酒坛狂饮。他们以为战斗结束了，剩下的事只是围猎和享乐。
这种松懈，在林越眼里，就是最好的武器。
他借着燃烧房屋的阴影，飞快接近村口那匹战马。马上坐着一个光头头目，身材魁梧，正得意洋洋地看着自己的“战果”。
林越没有喊，没有叫，像一头最阴险的独狼，从阴影里窜出来。手里的弯刀不是砍人，而是狠狠一刀捅进马屁股。
“希律律——！”
战马吃痛，一声狂嘶，猛地人立而起。光头头目毫无防备，直接被摔下马来，重重砸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林越已经扑上去，膝盖死死压住他胸口，弯刀架上了喉咙。
“都他妈给我住手！”
林越用尽全身力气一声暴喝，声音嘶哑，却像炸雷一样在村子里传开。
所有流寇都愣住了。他们转头看过来，看见自己的老大被人像条死狗一样按在地上，一时间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光头头目被摔懵了，但他也是个狠人，看清林越只有几个人后，张嘴就想骂：“小崽子，你敢——”
“噗嗤！”
林越一刀剁下他一只手。
“啊——！”光头头目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惨叫，浑身抽搐。
林越面无表情，把刀又架回他的脖子，微微用力，刀刃割破皮肤，血顺着脖子往下流。他抬起头，看着那些蠢蠢欲动的流寇，一字一句地说：
“我再说一遍。放下武器，跪好。否则，下一刀，我剁的就是他的脑袋。”
他的眼神扫过每一个流寇。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漠视生死的冷静。
那三个溃兵学着他的样子，把刀架到头目脖子上。手还在抖，但眼神已经变了，变成了狼崽子的眼神。
流寇们面面相觑。
平日里都是他们杀人，何曾见过这种反杀的场面？
当第一个流寇“当啷”一声丢下刀，其他人也像被抽走了骨头，纷纷扔下武器，跪了一地。
“你，”林越抬脚点了点离他最近的一个溃兵，“去把他们的武器都收了，堆到我身后。他们谁敢抬头，你就砍谁。”
那溃兵愣了一秒，然后咬着牙点头，提着刀就上去了。手抖得厉害，但步子没有犹豫。
林越低头看了眼脚下的光头。那家伙已经疼昏过去，断腕处的血汩汩往外流，再不处理就要死了。
“你，”林越叫第二个溃兵，“找根绳子把他绑起来，再找块烧红的铁，把他的断腕烙上。别让他死了。”
“烙……烙铁？”那溃兵脸都白了。
“不烙他就流血流死。他现在死了，外面那些人就没有忌惮了。快去。”
溃兵跑了。
林越又叫住第三个：“你，去把村里还活着的人都找出来，带到村口集合。告诉他们，流寇降了，现在是安全的。”
第三个溃兵嘴唇发抖：“万一……万一还有流寇藏在村子里……”
“所以你要快。拿着刀，看见落单的流寇就喊我们，别自己上。”
三个溃兵都分派出去，林越这才有机会喘口气。他站起来，环视四周——燃烧的村舍、满地的尸体、跪成一片的流寇、远处黑暗中不知道还有多少危险。
身体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应激反应。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强迫自己镇定。
他穿越了。
穿到一个不知名的乱世，穿成一个炮灰溃兵。没有系统，没有老爷爷，没有金手指。
有的只是一把崩了口的弯刀，和三个刚才还准备逃跑的溃兵。
还有脚下这个随时可能死掉的流寇头目。
但现在，他是活下来的那个人。
村子里的活人很快被找了出来。二十几个村民，大多是老人和女人，青壮年在第一波抵抗中就被杀了。他们站在村口的磨盘旁，眼神空洞，衣不蔽体。
林越扫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安慰的话。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活下来的人不需要安慰，需要的是秩序。
“老周，”他叫来那个收武器的溃兵，“清点武器。”
老周应了一声，很快报上数来：弯刀十二把，匕首五把，长矛六杆，弓一张，箭二十支。还有流寇们抢来的粮食，装在麻袋里，粗略估计有五六百斤。
加上缴获的三匹马——其中一匹被林越捅伤了屁股，得养一阵——和流寇随身携带的一些碎银子、铜板。
林越把这些数字记在心里。这就是他的第一桶金。
第二个溃兵老赵跑过来，脸色还有些发白：“烙完了……人还活着，但还没醒。”
“行。把他绑到磨盘上，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林越走到那些跪着的流寇面前。一共十四个，都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这些人是真正的亡命徒，手上都有血债。他们现在跪着，是因为老大在林越手里，群龙无首，暂时被镇住了。
但这种震慑持续不了多久。一旦他们反应过来人数优势，或者确定老大已经没用了，随时可能反水。
林越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彻底瓦解他们的意志。
他提着一把新拿的长矛，走到跪在最前面、看起来最强壮的那个流寇面前。那流寇抬起头，眼神凶狠，嘴角还带着一丝不服气的狞笑。
林越没有废话，手起刀落。
一颗脑袋滚落在地。血喷出三尺高。
跪着的流寇们一片哗然，好几个人猛地想站起来，却被林越身后老周手里的弓箭逼退。
“我让你们动了吗？”林越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他用沾血的长矛指着地上的无头尸体：“这个人，刚才屠村的时候杀了三个村民，一个是六十岁的老人，一个是八岁的孩子。我杀他，不是因为他反抗我，是他手上沾了血。”
“债，是要还的。”
他走到第二个流寇面前。这个人缩成一团，拼命磕头：“饶命！饶命！我没杀人！我真的没杀人！”
林越盯着他看了两秒，点了点头：“好。你说你没杀人，有没有人能证明？”
那流寇愣住了，绝望地看向同伴，同伴们都低着头，没人吭声。
林越收回长矛，后退两步，对所有人说：“从现在起，以前的事我不问。但从这一刻开始，你们每个人手上的血，都给我洗干净。你们要用刀，但不是杀百姓，是杀我让你们杀的人。”
“能做到的，活。做不到的，刚才那个就是下场。”
说完，他转身走到磨盘旁，用刀鞘敲了敲刚刚苏醒的光头头目的脸。
“你叫什么？”
光头脸色惨白，嘴唇发抖：“韩……韩三刀……”
“韩三刀，”林越蹲下来，直视他的眼睛，“你有两个选择。第一个，我现在杀了你，你的手下要么死，要么跟我。第二个，你替我管好你的手下，把老巢里的东西都给我搬过来，我饶你一命。”
韩三刀眼睛里闪过一丝活气：“你……你说话算话？”
“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林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只有三秒。”
“我选二！选二！”
“行。”林越转身对老赵说，“给他松绑，再给他把刀。”
老赵瞪大了眼睛：“啊？”
“照做。”
老赵咬了咬牙，割断绳子，递了一把刀过去。
韩三刀拿着刀，单只手握不稳，刀尖在发抖。他看了一眼林越，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具无头尸体，喉结上下滚动。
“老巢……老巢里有粮食，大概两千多斤，还有二十几个弟兄留守，铁器三十来件，银子……”
“还有呢？”
“还有……还有之前抢的几个女人……”韩三刀声音越来越小。
林越的脸沉了下来。“那些女人，你没动过吧？”
韩三刀没敢回答。
林越沉默了三秒，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发作。“行。天亮之前，你带路，把老巢里的东西都给我搬过来。少一粒粮食，少一根铁钉，我剁你第二只手。”
“去，给你手下们训话，让他们知道现在谁说了算。”
韩三刀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到那十几个流寇面前，用仅剩的一只手挥舞着弯刀，唾沫横飞：“都他妈听好了！以后林……林老大就是咱们的新老大！谁要是不服，老子第一个剁了他！”
他喊得声嘶力竭，像是要把刚才丢掉的威风都捡回来似的。流寇们面面相觑，最后稀稀拉拉地叫了几声“林老大”。
林越站在磨盘上，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恐惧可以让人低头，但不能让人忠诚。韩三刀这种亡命徒，一旦有机会，一定会反咬一口。
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他需要这些人。需要他们的刀，需要他们的粮食，需要他们老巢里的一切。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韩三刀带着一队人出发了。
林越叫住老周：“你跟老赵一起去，带几个流寇，把老巢里的东西清点清楚再搬回来。记住，东西少了就砍人，人少了就砍韩三刀。”
老周点了点头，脸上的惶恐已经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决绝。
林越站在村口，看着东方渐渐亮起的天空。村子里的火已经熄了，尸体被抬到村外，女人们在废墟里翻找还能用的东西，老人们在默默清理血迹。
他深吸一口气，血腥味还在，但已经不那么浓了。
穿越第一天。他有一把崩了口的刀，三个不知道能不能信的溃兵，十四个随时可能反水的流寇，和一村子惊魂未定的百姓。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远处传来马蹄声。
老周骑着一匹马跑在最前面，满脸通红地冲他喊：
“林老大！老巢拿下了！粮食两千三百斤，铁器四十二件，银子三十两，还有……还有二十六个愿意降的弟兄！”
林越看着老周身后扬起的尘土，和那一辆辆装满物资的骡车，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这就是他的起点了。
很烂，很危险，随时可能崩盘。
但至少，他不是一无所有。
他跳下磨盘，拍了拍身上的灰，对身边的村民说：“别看了，都动起来。今天把粮食分一分，把武器磨一磨，能拿刀的都拿刀。”
“流寇不会只有这一波。蛮族还随时会南下。我们没时间哭死人，也没时间慢慢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是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想活，就跟上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