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秀芬正在摊位上改一条裤子，针脚走得细细密密的。旁边货架上摆着几块布料，是早上刚进的货，花花绿绿的，看着就喜庆。
“林姐。”有人叫她。
她抬起头，是招商部的小张，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平时负责登记商户情况。小张站在展位旁边，手里拿着一沓表格，脸上带着笑。
“小张，有事？”林秀芬把针线放下，站起来。
“我们周经理想见你一面。”小张说，“你现在有空吗？”
“周经理？”林秀芬愣了一下。哪个周经理？
“就是新来的招商部副经理，周明辉周经理。”小张补充道，“他让我来请你过去一趟。”
林秀芬心里一动。姓周的，招商部副经理——她想起来了，之前王阿姨提过这个人，说是从别的商场调过来的，以前在农村待过，知道底层人的不容易。她还没见过真人。
“行，我跟你去。”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跟着小张走了。
招商部办公室在商场三楼尽头，地方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招商海报，剩下的就是文件和表格。小张把她领到门口，敲了敲门：“周经理，林姐来了。”
“进来。”
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低沉平稳。林秀芬走进去，看到办公桌后面坐着个男人——四十多岁，长相普通，但看起来很沉稳。浓眉大眼，鼻梁挺直，下巴有点青色的胡茬。他穿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眉心有道浅疤，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你就是林秀芬？”周明辉站起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秀芬没坐，站在那儿：“周经理找我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周明辉看着她，微微一笑，“我听说你的事了。那个在你家门口闹事的人，是你小叔子吧？”
林秀芬没想到他会知道这件事，愣了一下：“嗯。”
“这种人不能惯着。”周明辉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已经和商场保安打招呼了，以后他再来闹事，你直接给我打电话，或者报警都行。”
“谢谢周经理。”林秀芬说。声音不大，但很真诚。
“别客气。”周明辉摆摆手，“你在商场做生意，我们有责任保证商户的安全。”
他说着，走到饮水机前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林秀芬面前，一杯自己拿着。动作很自然，像是经常做这件事。
“对了，”周明辉在她对面坐下，“你那个展位最近怎么样？还行吗？”
“还行。”林秀芬说，“多亏你帮忙。”
“那就好。”周明辉点点头，“有什么困难没有？跟我说说。”
林秀芬犹豫了一下。她想起王阿姨昨天说的，这个人是实在人，帮了她不少忙，也没提过什么要求。但她还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困难，挺好的。”
周明辉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那行。你先忙去吧，有事来找我。”
林秀芬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周明辉已经坐下来继续看文件了，背脊挺直，侧脸轮廓分明。这个人，她想，确实是个实在人。
从招商部出来，林秀芬慢慢往回走。走廊里有空调，冷气吹得她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她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事，那个周经理看起来四十多岁，说话慢声慢气的，不像是那种会摆架子的人。眉心那道疤像是年轻时留下的，这样的人一般吃过苦，知道日子不容易。
她回到展位，继续刚才的活计。针脚走起来，却有点心不在焉。那杯水她没喝，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自在。在陈家二十年习惯了看人脸色，现在冷不丁有人对她这么好，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旁边卖首饰的刘姐凑过来：“哎，秀芬，刚才那个小张找你啥事？”
“没什么，周经理找我了解一下情况。”林秀芬低下头，继续干活。
“周经理？就是新来的那个？”刘姐八卦地眨眨眼，“我听说这个人挺正的，不搞那些歪门邪道。你运气不错。”
“嗯。”林秀芬应了一声，没多说。
刘姐见没什么热闹可看，撇撇嘴回去整理货品了。林秀芬把手里的活做完，抬起头看了看窗外。太阳很大，照得商场门口明晃晃的。她想起昨天晚上的事，陈志刚那张醉醺醺的脸，还有刘红霞出来帮他说话的样子。
虽然周明辉说已经打好招呼了，但陈志刚那个人会善罢甘休吗？她心里没底。但至少现在有人撑腰了，不像以前只能自己扛着。这样想着，她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傍晚收摊的时候，林秀芬把东西一件件收进袋子里，挂在三轮车上，慢慢往回骑。晚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她买了把青菜，准备晚上炒着吃。
出租屋的灯亮着，陈小雨已经回来了，正在桌前看书。听见门响，她抬起头：“妈，回来了？”
“嗯。”林秀芬把青菜放在厨房，开始淘米做饭。
“妈，今天怎么样？”陈小雨走过来，靠在门框上。
“还行。”林秀芬把米倒进锅里，“那个商场经理找我谈话了，说以后有人欺负我，可以找他。”
“真的？那太好了。”陈小雨明显松了一口气，“妈，你一个人在那儿，有人照应着我也放心。”
“你好好读书就行，别担心我。”林秀芬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来看着女儿，“马上就高考了，你可得抓紧。”
“我知道。”陈小雨点点头，回到桌前继续看书。
晚上吃完饭，林秀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亮很大很圆，把屋里照得一片银白。她想着白天的事，觉得这个周经理看起来人还不错，但和她没关系。她只想好好干活，把女儿供出来。
但她也明白，在这个城市里，她需要一些帮助。哪怕只是不被欺负就好。
这样想着，她决定明天去买点水果，去谢谢周经理。但也只是谢谢而已，她不想欠太多人情。
翻了个身，她把枕头垫高了一点。明天还要早起干活，得早点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