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王阿姨来了。
她拎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推门进来的时候林秀芬正在叠被子。出租屋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子，剩下的空间只够转身。林秀芬把被子叠成豆腐块，放在床头，这是她在陈家做了二十年养成的习惯——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整理床铺，不管有没有人看。
“起来了？”王阿姨把东西放在桌上，“我路过那边买的，还热乎着呢。”
“王姨这么早。”林秀芬把被子角拽平整，转过身来。
“来看看你。”王阿姨在床沿坐下，左右打量着这间屋子，“这屋子就你一个人，空荡荡的。”
“习惯了。”林秀芬去洗了把脸，出来在桌前坐下。镜子就在墙上挂着，她刚才洗脸的时候顺便照了一眼——眼角又多了两道纹，鬓角的白头发也出来了。她用手指把它们往下按了按，但没用。
王阿姨看着她吃了口包子，才开口：“秀芬，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林秀芬看了她一眼，心里有点数，但没作声。她低头咬了一口包子，猪肉白菜馅的，味道还行，就是有点咸了。
“我有个老姐妹，她儿子你认识一下？”王阿姨也不绕弯子，“四十多岁，离异的，没孩子，人品挺好的。在厂里开车的，收入稳定，有房有存款。”
林秀芬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王姨，我不想这个。”她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现在只想把女儿供出来。”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死脑筋？”王阿姨皱眉，音量提高了一些，“你才多大？四十二？四十三？一个人过一辈子啊？”
“我现在不考虑这个。”林秀芬把包子吃完，拍了拍手，指尖沾了点油，她在衣服上擦了擦。
“先见见，又不是马上结婚。”王阿姨还在劝，“处一处才知道合不合适。现在这个社会，单身女人找个伴不容易，人家不嫌弃你带个孩子就不错了。”
“王姨，我真的不考虑。”林秀芬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你的好意我领了。”
“你这个人啊，就是太要强了。”王阿姨叹了口气，起身往外走，“行，你自己想想吧。”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真的不再想想？那人我见过，长相端正，说话也实在。你一个人拉扯孩子，总得有个帮衬。”
“不了，王姨。”林秀芬送到门口，“谢谢你。”
门关上，林秀芬站在那儿发了会儿呆。窗外的阳光已经照进来了，亮晃晃的，照得屋里一切都很清楚——那张旧桌子、那个掉漆的衣柜、还有墙上女儿贴的奖状。她在桌前坐下，那杯豆浆还冒着热气，但她不想喝。
不是没想过。
中午在商场改衣服的时候，有个老顾客来了。她是附近的住户，经常来找林秀芬改裤子，今天拿来一条牛仔裤，说腰紧了要放宽。
“林姐，最近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顾客是个热心肠的中年女人，看出了点什么。
“没事。”林秀芬笑了笑，接过裤子，“可能没睡好。”
“是想女儿了吧？”顾客也挺会看眼色，“孩子去外地上学了，当妈的都这样。我儿子当年去外地读大学，我哭了整整一个礼拜。”
“有点。”林秀芬应了一声，手里的针线没停。她把裤子铺平，用粉笔画了线，准备从侧缝拆开。
“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你得照顾好自己。”顾客临走时说了一句，“女人啊，还是得有个伴。”
林秀芬没接话。她低下头，继续踩缝纫机。针脚走得很密，一针一针，像是在补什么补不起来的东西。
她没跟人说的是，今天早上王阿姨说的那些话，在她心里转了一上午。不是不知道人家是好意，不是不知道一个人过的难处。女儿去杭州上学了，这屋子就她一个人，晚上回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生病了也是自己扛，上次发烧到三十九度，她硬是喝了两碗姜汤睡了一整天，第二天起来继续去商场干活。
可是再找一个人？万一又遇到陈志远那样的呢？
二十年的婚姻，她算是看明白了。男人靠不住，最后还得靠自己。这话虽然糙，但真的是这么回事。结婚的时候她也是奔着好好过日子去的，结果呢？二十年到头来，发现人家早就有了别人。要不是她自己发现，现在还蒙在鼓里给别人当牛做马呢。
下午没什么客人，林秀芬坐在展位里改了幾件衣服。都是老顾客拿来的，有的是腰肥了要改瘦，有的是袖子长了要截短，还有一个是西装脱线要补。她手脚快，下午三点就把今天的活干完了。
提前收摊，她去了菜市场。女儿不在家，她一个人吃饭简便得很。买了把青菜、一块豆腐，又称了半斤猪肉。卖肉的是个熟人，见她一个人来，随口问了一句：“你女儿呢？”
“去上学了，杭州。”林秀芬说。
“哟，去大城市了，有本事。”卖肉的笑了笑，递过来找零。
林秀芬接过钱，放进口袋。走出菜市场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卖肉的还在招呼别的客人。她突然想起以前，每次来买菜都是买一家人的份量，陈志远爱吃什么、小雨爱吃什么，她记得清清楚楚。现在好了，就她一个人，爱吃什么买什么，反而不知道吃什么好了。
晚上回去的时候，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她不是不想找个人陪伴，但她害怕。害怕再一次依赖别人，害怕再次失去自己。这些年她一个人熬过来了，虽然苦，但至少是自由的。没人给她气受，不用看人家脸色行事，想干什么干什么。虽然孤单了点，但这份自由是她拿二十年换来的，轻易舍不得丢掉。
窗外的风一阵一阵的，带着秋天的凉意。楼下的路灯亮了，有晚归的人脚步声经过，踢踢踏踏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明天还要早起去商场，还有几件衣服要改，还有几个老顾客在等她。女儿的学费还差一些，她得再多干点。这样想着想着，她就睡着了。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照在这座小城的上空，也照着那些睡不着觉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