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的时候，林秀芬才回到出租屋。
楼道里的灯坏了，她摸黑上楼，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才打开。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她没开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今天去商场改了六件衣服，收入九十块钱。比平时多一点，但她高兴不起来。
空。
这是她进门的第一个念头。房子还是那个房子，家具还是那些家具，但就是觉得空。女儿的房门关着，桌上还摊着几本旧书——她没舍得扔，想留着以后给女儿回来翻。阳台上的花是女儿高考那年买的，当时说要净化空气，现在开了几朵小白花，风一吹就晃。
她打开灯，把包放在桌上，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以往这个点，女儿应该刚放学回来，正在厨房里找吃的。她会喊“妈，有饭了吗”，然后母女俩一起吃饭，边吃边聊学校的事。虽然大多数时候是女儿说，她听，但那种热闹是实实在在的。
现在，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走着，声音特别响。她抬头看了一眼，七点半。往常这个时候，她正在厨房洗碗，或者帮女儿检查作业。现在什么都没得干，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试着躺下。床很大，翻个身就能碰到床沿。以前女儿睡在旁边的时候，她总怕挤着孩子，现在想怎么翻就怎么翻，却睡不着了。
干脆起来，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条。
吃面条的时候，她想起以前的事。二十年在陈家，她每天也是这么过来的——做饭、洗衣、打扫、照顾婆婆、接送孩子。那时候不觉着什么，现在女儿走了，她反而怀念起那些忙碌的日子。
至少那时候知道自己在干嘛。
吃完面条，她把碗筷收拾干净，坐在客厅里发呆。窗外的路灯亮了，照得屋里有点惨白。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粗糙得很，指节突出，掌心还有茧。这是二十年干活留下的，抹不掉。
以前觉得这些手只配做家务，现在看来，还能做点别的。
第二天早上，她五点多就醒了。躺了一会儿睡不着，索性起来穿衣服。看看窗外，天刚蒙蒙亮，街上已经有人走动。她站在窗前发了会儿呆，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以往都是围着女儿转，女儿上学她赚钱，女儿放学她做饭。现在女儿走了，她发现自己好像没有自己的生活了。
不行，不能这么闲着。
她去商场的时候八点不到，展位还没开门。守门的保安认识她，点了点头让她进去。她坐在缝纫机前，把昨天没改完的裤子拿出来，继续踩。
针脚走得很密，一针一针，踏踏实实。只有踩着缝纫机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给女儿发了条短信：吃饭了吗？
过了半天，女儿回了一个字：吃。
她看着那个字，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学习别太累，注意身体。点了发送，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下午来了几个老顾客，都是来取改好的衣服的。张老师取了那件改成孙子能穿的小夹克一试大小正好，连声道谢。刘姐也拿了两条裤子来改，说是要去参加老同事聚会，得穿得体面些。林秀芬接过来看了看，一条腰肥，一条裤脚长，都不是大问题。
“五天后来取，行吗？”
“行行，不着急。”刘姐笑着点头，又凑过来小声说，“你家闺女今年高考吧？可得让孩子吃好点，别心疼钱。”
“谢谢您。”林秀芬应了一声，心里有点暖。这些老顾客处久了，都知道她的情况，时不时会关心两句。
五点多收摊回家，她特意绕到菜市场买了条鱼。女儿不在家，她一个人吃不了多少，但还是想买。好像不买点什么，心里不踏实。
晚上回去的时候，她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妈，我挺好的，学校都可好了。”女儿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听起来挺精神，“宿舍是四人间，同学们都挺照顾我的。”
“那就好。”林秀芬说，“好好读书，别担心妈。”
“知道啦，妈你也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她一个人坐在床上，想了很多。屋里的灯不太亮，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的一条。她想起白天在商场踩缝纫机的样子，那么多人来来往往，只有她在那个小角落里低头干活。有时候她也羡慕那些有说有笑的营业员，但让她去干那个，她干不来。
她知道自己这辈子就是这样了，靠手艺吃饭，踏踏实实的。但今天女儿不在家，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以后怎么办？
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吧。
也许是该考虑一下个人的事了。但想到这个，她的心里又有点抵触。二十年的婚姻把她伤透了，现在一个人过反而清净。再找一个？万一又遇到陈志远那样的怎么办？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风声一阵一阵的，带着秋天的凉意。明天还要早起去商场，还有几件衣服要改，还有几个老顾客在等她。这样想着想着，她就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