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八，开学日。
天才亮，林秀芬就起来了。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开始煮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白烟升起来，在清晨的光里打着旋。客厅里堆着两个行李袋，一个是女儿的，一个是她的。女儿的行李袋是粉红色的，上面还贴了几张卡通贴纸，是高考完那年买的。
“妈，几点了？”陈小雨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
“六点半。”林秀芬应了一声，“起来吃饭，待会儿还要赶车。”
陈小雨揉着眼睛从房间里走出来，头发乱蓬蓬的。她看了一眼客厅里的行李袋，又看了一眼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突然有点恍惚。从离婚到现在，一年多了。这一年多，她们娘俩相依为命，吃了多少苦，只有自己知道。
“妈，我来吧。”她走过去接过母亲手里的勺子。
“不用，你去看会儿书，待会儿路上该累了。”林秀芬把勺子拿回来，动作很自然。
陈小雨没动。她看着妈妈花白的头发，心里有点酸。这一年多，妈妈老了很多。鬓角的白头发一根根冒出来，眼角的皱纹也深了。都是为了供她读书。
“妈，”她犹豫了一下，“要不我还是申请助学贷款吧。”
“不用。”林秀芬把粥盛到碗里，头也没抬，“妈供得起你。”
吃完饭，娘俩拖着行李袋出门。楼下，刘红霞正好买菜回来，看到她们愣了一下。
“哟，送孩子上学啊？”
“嗯，去杭州。”林秀芬笑了笑。
“去那么远啊？”刘红霞看了看陈小雨，又看了看林秀芬，“路上小心点。”
“谢谢刘姨。”陈小雨礼貌地点点头。
娘俩坐公交车到了长途汽车站。早上八点的大巴，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送孩子的家长。林秀芬帮女儿占了靠窗的座位，把行李袋塞到座位底下。
“妈，你坐这儿。”陈小雨往里挪了挪。
“我不坐，待会儿还要下车。”林秀芬把女儿按回去，“到了学校给我打电话。”
“知道啦。”陈小雨笑了笑，眼睛有点红。
车子发动了。林秀芬站在窗外，看着女儿趴在窗户上对自己挥手。她举起手，也挥了挥。车子慢慢驶出站台，她跟着走了几步，直到看不见了，才放下手。
杭州华川服装学院，三个小时的车程。林秀芬坐在车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心里有点空。女儿从小到大，没离开过她身边。这一去，就是半年。
车窗外的田野绿油油的，远处的山峦起伏着，像画一样。林秀芬看着看着，眼睛有点湿。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告诉自己要坚强。孩子大了，总要离开的。
十一点半，大巴到了杭州站。林秀芬拖着行李袋下车，一眼就看到了女儿。学校派了接站的大巴停在路边，还有很多新生和家长来来往往，热闹得很。
“妈，这边！”陈小雨从接站大巴那边跑过来，脸上全是汗。
“跑什么，慢慢走。”林秀芬递过去一张纸巾。
娘俩坐上接站大巴，到了学校。华川服装学院确实很大，教学楼、宿舍楼、操场，一栋一栋的，全是新的。校园里种满了树，八月底的天，热得很，但树荫底下凉快。
“好多人啊。”陈小雨左看右看，眼睛不够使。
“先办手续。”林秀芬拖着行李袋往报到处走。
报到的地方排着长队，都是新生和家长。林秀芬帮女儿排队，陈小雨去领生活用品。娘俩配合着，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办完所有手续。
宿舍是四人间，上铺下桌，已经有一个女生在了。那女生瘦瘦的，戴着眼镜，看到她们进来笑了笑。
“你好，我叫周敏，本地的。”女生说。
“你好，我叫陈小雨，临城的。”陈小雨也笑了笑。
林秀芬帮女儿铺床，把床单、被套都套好，又把女儿的衣物一件件叠进柜子里。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好像在做什么大事。
“妈，差不多了，你歇会儿。”陈小雨递过来一瓶水。
“不急，我看看还有没有落下的。”林秀芬把行李袋打开，一件一件检查。
母女俩把宿舍收拾好，已经下午两点多了。宿舍里另外两个女生也到了，一个是四川的，一个是广东的，都是自己来的。
“妈，你饿吗？”陈小雨问。
“还行，去食堂看看。”
食堂在宿舍楼旁边，装修得很漂亮，像外面的餐厅一样。林秀芬帮女儿打了一份饭，看着她吃。
“妈，你也吃一点。”
“我不饿，待会儿路上吃。”
吃完饭，陈小雨送妈妈到校门口。校门口停着很多车，都是送孩子的家长。有人进进出出，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 有的高兴，有的难过，有的舍不得。
“妈，你走吧，我进去了。”陈小雨说，声音有点哑。
“好，照顾好自己。”林秀芬点点头，想转身走。
突然，陈小雨一把抱住她，哭了出来。
“妈，我会想你的。”
林秀芬愣了一下，拍着女儿的背，像小时候那样。她的手有点抖，眼眶也红了。但她忍住了没哭。
“别哭了，去吧。”她说，声音很轻，“好好读书。”
陈小雨松开她，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转身的走了。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汇入人群中看不到了。
林秀芬站在校门口，看着女儿消失的方向，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那种空，不是能用言语形容的，就像身体里某个地方被挖走了，空荡荡的。
她在校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才转身往回走。校园很大，她走了好久才走到校门口坐车的地方。
回家的车上，林秀芬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滚落脸颊。她很快擦干了，告诉自己要坚强。孩子大了，总要离开的，她早就想到了。只是真的到了这一天，心里还是难受。
她拿出手机，给女儿发了条消息：到了给我打电话。
很快，女儿回复了：妈我到了，你路上小心。
看着这条消息，林秀芬心里踏实了一些。不管多远，女儿还是她的女儿。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