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的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声音又长又单调,像是在催什么。林秀芬从商场回来,刚走到楼下,就看见女儿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白色信封。陈小雨低着头,手指捏着信封边缘,指节发白。
“妈。”女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一场。
林秀芬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怎么了?”
“你看。”陈小雨把信封递过来,手在抖。
接过来的时候,林秀芬看见信封上印着“华川服装学院”几个字。她不太懂这些,但记得女儿说过,这个学校在杭州,一年学费一万二。
“录取了?”她问,声音有点紧。
“嗯。”陈小雨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妈,我考上了。”
林秀芬愣在原地。太阳晒得她头皮发烫,她却觉得眼眶有点湿。把信封翻过来,抽出里面的通知书,白纸黑字写着陈小雨的名字,专业是服装设计。
“好,好。”她连说了两个好,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
母女俩站在楼道口,相对无言。旁边卖冰棍的三轮车喇叭响了一声,林秀芬才回过神来。
“回家说。”她拉住女儿的手,往楼上走。
出租屋不大,电风扇嗡嗡地转着,带来的也是热风。陈小雨坐在床边,林秀芬站在窗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墙上还挂着女儿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嘴。那时候日子苦,但至少有个人依靠。现在,什么都靠她自己了。
过了一会儿,陈小雨开口:“妈,一年学费一万二,还有住宿费、生活费,四年下来要七八万。”
林秀芬没接话。她算了算,这一年多攒的钱,加上王阿姨那儿入股的分成,差不多有三万。剩下的怎么办,她还没想好。实在不行,去找父亲借一点,或者再找份兼职。总不能委屈了孩子。
“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陈小雨说,“在学校申请,一年能贷八千,毕业后慢慢还。”
“不用。”林秀芬摇头,“妈供得起你。”
“妈——”陈小雨站起来,“你一个人已经很难了,还要供我读书”
“你别管这些。”林秀芬打断女儿,声音比平时重了点,“好好读书就行。”
陈小雨看着妈妈,眼泪又流下来。她上前一步,抱住林秀芬,把头埋在妈妈肩膀上。
“妈,你一个人供我,太不容易了。”
林秀芬抬起手,拍了拍女儿的背。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发紧。二十年了,从女儿出生到现在,她第一次觉得这么累,也第一次觉得值。值,真的值。
“别哭了。”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多大的人了,还哭。”
母女俩抱了一会儿,陈小雨先松开,用袖子抹了把脸:“妈,那我先去学校报到,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怎么了?”林秀芬笑了笑,“等你毕业回来帮我,我等着那一天。”
陈小雨也笑了,但眼睛还是红的。她知道妈妈在强撑,从离婚到现在,妈妈从来没说过一句苦。那种苦,不是说出来就能解决的,只能自己扛着。
吃完饭,陈小雨早早回房间睡了。明天还要去学校办手续,后天就要开学,她要收拾东西。房间里堆满了书和衣服,床上还有几件没改完的布料,那是她帮妈妈做的,虽然针脚歪歪扭扭,但妈妈还是收下了。
林秀芬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的时钟。秒针一下一下地走,声音在安静的房子里格外清晰。还有十几天,女儿就要走了。去那么远的地方,她连省都没出过几次。现在要去杭州了,大城市。好不容易盼到这一天,真的来了,她反而有点舍不得。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上班,后来结婚生孩子,就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家里了。没有出过远门,没有见过什么世面,一辈子就在这个小城市里打转。现在,女儿要走了,要去大城市了。这是好事。她应该高兴。这样想着,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路灯亮着,偶尔有人经过,都是匆匆忙忙的。远处商场的外墙灯也亮着,红红绿绿的,照得夜空有点好看。那是她这一年多奋斗的地方,从夜市摆摊到商场专柜,一步步走过来的不容易,只有她自己知道。
站了一会儿,她决定明天去商场找点活。多做几件衣服,多赚点钱,不能委屈了孩子。女儿的学费、生活费,都要钱。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多干活,多赚钱。
转身的时候,她看见女儿房间的门缝里透出光。轻轻推开门看了一眼,陈小雨睡着了,嘴角带着笑,大概是在做什么好梦。也好,孩子心里没有负担就好。把门带上,林秀芬回到客厅,重新坐下来。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本子,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记着一些数字。这是她这一年多的收入支出,算得很仔细。每个月赚多少,花多少,剩下多少,一笔一笔,清清楚梦。还有四万多块的缺口。她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加油。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拼命干活。窗外起了风,吹得窗帘轻轻动了一下。林秀芬关上台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学费要凑,行李要收拾,女儿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她这个当妈的,能帮一点是一点。这样想着,她起身回房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去商场抢活,不能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