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晚棠请了假,骑车去大伯家。
大伯家住在城东的老小区,四层楼的砖房,外墙斑驳得厉害。晚棠把自行车停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阳台上的花盆里种着几棵葱,长得蔫头耷脑的。
她深吸一口气,上楼敲门。
来开门的是刘桂芳。她穿着一件碎花睡裙,头发乱蓬蓬的,看见晚棠愣了一下,然后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角:“哟,是晚棠啊。”
“大伯母好。”晚棠礼貌地叫了一声,“我来看看奶奶。”
“进来吧。”刘桂芳侧身让她进门,声音拖着长腔,“妈,晚棠来看您了。”
屋子里光线不太好,窗帘拉着,一股闷闷的味道。祖母坐在床沿上,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晚棠,眼神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大伯母,您忙您的,我陪奶奶说说话。”晚棠对刘桂芳说。
刘桂芳撇了撇嘴,转身进了厨房。
晚棠在祖母身边坐下。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祖母瘦了不少,原本就深的皱纹现在更深了,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奶奶。”晚棠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哽咽。
“你来干什么。”祖母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来看看您。”晚棠说,“您还好吗?”
“有什么好不好的。”祖母哼了一声,“一把老骨头了,死不了。”
祖孙两个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在地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痕。晚棠看着那道光,突然想起小时候祖母也是这样坐在床沿上,给自己讲故事。
“奶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那天……您别生气。”
祖母看了她一眼:“我生什么气。”
“妈她……那天说话是重了点,但她不是故意的。”晚棠低声说,“您知道的,她那个人就是嘴硬。”
祖母沉默了很久,久到晚棠以为她不会回答。
“我知道。”祖母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她那个人,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
晚棠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祖母会这么说。
“当年我刚嫁过来的时候,跟你太奶奶也是这么过来的。”祖母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都是倔脾气,谁也不肯让谁。”
“您……”晚棠想问什么,但没问出口。
祖母摆摆手:“你回去告诉你妈,以前的事我不再提了。”
晚棠愣住了:“奶奶,您……”
“我年纪大了,不想再折腾了。”祖母的声音很平静,“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她说完,伸出手拍了拍晚棠的手背。那双手瘦得只剩下骨头,但力气还不小。
“奶奶……”晚棠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
“别哭。”祖母说,“多大个人了,还哭鼻子。”
晚棠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她看着祖母,突然觉得这位倔强的老人其实很孤独。大伯母虽然照顾她的起居,但两个人之间总是隔着一层。住在别人家里,到底不是自己的家。
“您想回家吗?”晚棠问。
祖母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看向窗外。窗帘缝里漏出的那点阳光,正好照在她的脸上,映出那些深深的皱纹。
“想不想的,都一样。”她说。
晚棠握住祖母的手,没有再说什么。
从大伯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晚棠骑着自行车往回走,脑子里一直回响着祖母的话。
“以前的事我不再提了。”
她想了一路该怎么跟母亲说。直接说?婉转说?母亲会是什么反应?
回到家的时候,陈秀兰正在择菜。菜篮子里装着几把空心菜,叶子绿油油的,看着很新鲜。
“妈。”晚棠叫了一声。
“嗯。”陈秀兰头也没抬,“去哪了?”
“我……去大伯家了。”
择菜的手顿了一下。陈秀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去看你奶奶?”
“嗯。”
“她怎么样?”
晚棠在母亲身边坐下,犹豫了一下该怎么开口。
“奶奶说……”她放轻声音,“她说以前的事不再提了。”
陈秀兰愣住了。
“她说她年纪大了,不想再折腾了。”晚棠继续说,“让您别往心里去。”
陈秀兰沉默了很久。菜叶从她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真的这么说?”她的声音有点哑。
“真的。”晚棠说,“奶奶亲口跟我说的。”
陈秀兰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择菜。但晚棠能看出来,她的手在抖。
“妈?”晚棠叫了一声。
陈秀兰没有回应。她低着头,肩膀突然抽动了一下。晚棠看见,有眼泪从母亲脸上滑落,滴在择菜的手上。
这是晚棠第一次看到母亲在没有任何人面前落泪。
“妈……”晚棠心里一酸,伸出手握住母亲的手。
陈秀兰没有抽回去。她就那么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着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谁说我哭了。”她的声音硬邦邦的,“沙子迷眼睛了。”
晚棠没有揭穿她。她能看出来,母亲心里的某个结,似乎松开了。
窗外,五月的阳光正好。凤凰花从窗户外探进来几枝,开得红艳艳的,像是要把整个屋子都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