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厨房里的油烟味还没散尽,陈秀兰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
四菜一汤,红烧肉烧得油光发亮,清炒小白菜带着点猪油渣,酸辣土豆丝切得细细的,葱花蛋汤冒着热气。这是祖母回来后第一顿正式的晚饭,周建国特意买了肉,陈秀兰也舍得放油。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气氛比昨晚更微妙。祖母坐在上首,陈秀兰坐在她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盘红烧肉,谁也没有先动筷子。
“吃饭吧。”周建国说了一声,自己先夹了一筷子。
晚棠看了看祖母,又看了看母亲,试图让气氛活络一点:“奶奶,您尝尝这个红烧肉,我妈烧了一个多小时呢。”
祖母嗯了一声,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陈秀兰低头喝汤,假装没听见。
饭吃到一半,祖母突然放下筷子。
“秀兰。”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当年分家的时候,我是怎么对你们的,你们心里清楚。”
晚棠心里咯噔一下。
陈秀兰夹菜的筷子顿住了。她的脸色的确变了,从刚才的平淡变成了铁青。
“您还好意思提当年?”她的声音很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房子给了大儿子,我们呢?我们什么都没有!”
祖母哼了一声:“房子是我买的,我想给谁就给谁。”
“您说得轻巧!”陈秀兰把筷子拍在桌上,“当年我们结婚的时候,您答应得好好的,说老房子给我们。结果呢?老大一结婚,您就把房子过户给他了!我们一家三口挤在筒子楼里,您知道别人怎么看我们吗?”
“我怎么知道你们怎么想?”祖母的声音也提高了,“当年老大要娶媳妇,没房子女方不同意,我能怎么办?你爸那边……我又不是没考虑过!”
“考虑过?”陈秀兰冷笑,“您考虑来考虑去,就把我们考虑到这个破筒子楼里来了!我怀晚棠的时候,挺着大肚子还要上班,您来看过一眼没有?晚舟小时候生病,您管过没有?”
祖母的脸也沉了下来:“你这话什么意思?意思是说我这个老婆子对不起你们?”
“您自己心里清楚!”
晚棠站起来,试图劝阻:“妈,奶奶,你们别……”
“你别管。”祖母看了她一眼,眼神很严厉,“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陈秀兰站起来,指着祖母:“您当年偏心老大,现在还好意思回来?您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别人都说我们周家欺负人,娶了个媳妇什么都不给!我妈那边亲戚来串门,我都不敢让他们进屋,怕丢人!”
“我偏心?”祖母也火了,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当年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容易吗?老大是长子,我不得为他打算?你爸当年都没说什么,你倒是有意见了!”
“我爸是不好意思说!”陈秀兰的声音带了哭腔,“他是您儿子,您说什么他都听着。可您不能这么欺负人!”
周建国终于开口了:“都少说两句。”
“你别管!”两个女人异口同声。
晚棠看着这两个人,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想过母亲和祖母之间会有矛盾,但没想到会这么激烈。那些积压了十几年的怨气,像是找到了决堤的口子,汹涌而出。
“您说得对,我是偏心。”祖母的声音在发抖,“可我偏心是有原因的!当年老二……算了,不说了。”
“您说!”陈秀兰不依不饶,“您今天把话说清楚!”
祖母看了她半天,突然笑了,笑得很苦涩:“好,我说。当年分家的时候,老二主动跟我说,他不要房子,他要把机会让给老大。他说他是弟弟,应该让着哥哥。我当时……我当时想着,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我就……”
“您就答应了?”陈秀兰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您就真的把房子给老大了?”
“老二自己答应的!”祖母也提高了声音,“我哪知道他后来会后悔!他要是早说,我……”
“够了!”周建国突然大吼一声,桌子上的碗都跳了一下。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祖母看着儿子,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慢慢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吃饱了。”她说,声音很平静,“你们慢慢吃。”
“奶奶……”晚棠站起来想去拉她。
祖母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疲惫:“晚棠,你是个好孩子。但有些事,不是你能管的。”
她说完,拄着拐杖往外走。陈秀兰坐在原地,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里已经没有刚才的愤怒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疲惫。
祖母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客厅还是那个客厅,藤椅还是那个藤椅,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您别走……”晚棠的声音带了哭腔。
祖母没有回答。她打开门,慢慢地走出去。楼梯口的风吹上来,带着筒子楼里特有的潮湿气息。
晚棠追到门口,看着祖母的背影一步一步往下走。拐杖敲在楼梯上,咚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她心上。
楼梯口的灯坏了几天了,一直没人修。祖母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最后一点衣角也看不见了。
晚棠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尖有点发白。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突然觉得,也许有些矛盾真的无法化解。哪怕她再努力,哪怕祖母和母亲都试着坐下来吃饭,那些积压了十几年的怨气,也不是一顿饭两顿饭能解决的。
窗外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火红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