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红柿骨碌骨碌滚到祖母脚边,停住了。
那是五个西红柿,红艳艳的,其中一个已经裂开一道口,露出里面粉红的瓤。陈秀兰今早特意去菜市场挑的,新鲜着呢,没想到全毁在了这一步。
她盯着那双脚——那双穿着旧布鞋的脚,上面还沾着泥。她记得这双脚,曾经在老房子的厨房里踩着凳子给她够不着的碗橱递碗,也曾经在她坐月子的时候半夜起来给孩子换尿布。那时候她觉得婆婆虽然厉害,但到底是心疼人的。
“妈,您回来了。”陈秀兰的声音很僵硬,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祖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扶着门框,慢慢地弯下腰去换鞋,动作迟缓而沉重。晚棠在旁边看着,心里一紧,想上去扶一把,又怕母亲生气,就那么站着不动。
陈秀兰弯腰把地上的西红柿一个个捡起来。有一个滚到了冰箱底下,她趴在地上够了半天才够出来,手掌蹭了一层灰。
“西红柿都坏了。”她站起来,把手里几个西红柿放在桌上,“我再去买。”
“不用了。”祖母突然开口,“就将就吃吧。”
陈秀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她站在桌边,手指捏着菜篮子边缘,指节发白。晚棠注意到母亲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累的。
“您什么时候回来的?”陈秀兰问,声音还是很硬,但明显比刚才软了一些。
“下午。”祖母说,“晚棠去接的。”
陈秀兰看了女儿一眼。晚棠正低着头,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她叹了口气,把菜篮子挂在门边的钉子上。那是周建国钉的,钉子歪歪扭扭的,用了好多年都没换。
“晚饭吃了吗?”祖母问。
陈秀兰摇头。她没想到婆婆会先开口问这个。在她的记忆里婆婆总是先挑刺的那个,嫌她饭做得不好,嫌她衣服洗不干净,嫌她不会带孩子。有一回她给孩子织了件毛衣,老人家看了半天,最后说了句“针脚太稀”,她当时眼泪就下来了。
“那就一起吃吧。”祖母说。
陈秀兰走进厨房,开始淘米、洗菜。锅碗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晚棠想进去帮忙,被母亲用眼神挡了出来。
客厅里只剩下祖母和晚棠。祖母捧着水杯,那是周建国早年从厂里带回来的搪瓷杯,杯身上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漆已经磨得差不多了。她眼神落在某处,像是想起什么很远的事。
“奶奶。”晚棠轻轻叫了一声。
“嗯?”
“您……您别怪妈。”晚棠说,“她就是嘴硬,其实心里……”
“我知道。”祖母打断她,“她那个人,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晚棠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祖母会这么说。
“嘴硬的人,心里都苦。”祖母的声音低了下去,“不肯说、不肯求,什么都自己扛着。以为这样就有面子,其实……”
她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很快熄灭了。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葱姜蒜的香味慢慢飘出来。晚棠闻到那股香味,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是母亲的味道,从小到大她都闻这个味道长大。哪怕是吵架后的第二天,母亲还是会准时把饭菜端上桌,从来不会让家人饿着。
“晚棠。”祖母突然叫她。
“诶。”
“你去帮你妈烧火。”祖母说,“我……我坐这儿等会儿。”
晚棠站起来,走进厨房。陈秀兰正站在灶台前,手里的铲子翻着锅里的青菜。她没有回头,但明显感觉到女儿进来了。
“妈。”晚棠叫了一声。
“别说话,帮妈把柴火递过来。”
晚棠蹲下来,把柴火一根根递给母亲。火光映着陈秀兰的脸,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生气,又像是别的什么。灶台上方的墙壁被油烟熏得发黄,那是三十年的烟火气留下的痕迹。
“你去接她的?”陈秀兰突然问。
“嗯。”
“跟你爸说了?”
“说了。”
陈秀兰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火星子噼里啪啦地跳着,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就你主意大。”她说,声音里带着点抱怨,但更多的是无奈。
晚棠没有反驳。她知道母亲这个态度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那句“就你主意大”翻译过来就是“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再翻译过来就是“你做都做了,我还能说什么”。
饭菜做好后,三个人坐在桌前吃饭。谁都没有说话,但气氛明显比刚才好了很多。晚棠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祖母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嚼着。陈秀兰低头扒饭,碗里的饭粒被她用筷子戳得乱七八糟。
“菜有点咸了。”祖母突然说。
陈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筷子一顿:“您嫌咸就少吃点。”
“就将就吃吧。”祖母说,“有的吃就不错了。”
晚棠看着这两个人,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又有点想笑。这就是她的家,两个倔强的女人,用最生硬的方式说着最柔软的话。一个说“菜咸了”,意思是“我回来了,以后咱们一起吃饭”;一个说“您嫌咸就少吃点”,意思是“您别走了”。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筒子楼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邻居家炒菜的香味顺着楼道飘进来。凤凰花的影子在墙上摇曳,像是在画一幅画。
吃完饭,祖母坐在藤椅上,晚棠收拾碗筷,陈秀兰站在门口看着外面。晚棠回头的时候,正好看见母亲和祖母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然后又各自移开。
不管怎样,这是一个好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