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中午，一家人围坐在小桌前吃饭。周建国低头扒饭，周晚舟闷头喝汤，陈秀兰收拾完厨房刚坐下。晚棠看了母亲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妈，我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陈秀兰夹了一筷子咸菜：“说。”
“我想……把奶奶接回来住几天。”
筷子顿了顿。陈秀兰没有抬头：“接回来？”
“嗯。”晚棠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奶奶一个人在大伯家住了这么久，年纪大了，身边也没个人照应。我想接她回来住些日子，您看行吗？”
周建国抬起头，看了大女儿一眼，又看向妻子。陈秀兰沉默着，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
“妈，我知道您和奶奶之间有些误会。”晚棠放轻声音，“但奶奶毕竟是我爸的亲妈，您就让她回来住几天，有什么话咱们慢慢说。”
陈秀兰还是没有抬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要接可以，但我不在家的时候接。”
晚棠愣了一下：“您不在家？”
“我出去买菜总不行吗？”陈秀兰的声音有点硬，但晚棠听得出那是妥协的意思。
“行，行。”晚棠连忙点头，“您说什么时候接就什么时候接。”
周建国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好了，吃饭吧。”
这顿饭吃得格外安静，但晚棠知道，这件事算是成了。
到了周日，下午两点多，晚棠骑自行车去大伯家接祖母。
五月的阳光正好，路边的凤凰花开得热闹。晚棠骑着车，风吹起她的衣角，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这几天祖母的态度明显软化了，有时候还会主动跟她说几句话。虽然老人家嘴还是硬，但晚棠能感觉到，那层坚冰正在慢慢融化。
到了大伯家楼下，晚棠停好车，整理了一下衣服。她深吸一口气上楼敲门。
刘桂芳开的门，看见晚棠身后的祖母，撇了撇嘴：“哟，这是要回去了？”
祖母没有理她，由晚棠扶着往外走。刘桂芳在背后哼了一声：“回去就回去，反正老太太走了清净。”
祖母的背驼得更厉害了，但脚步还算稳。晚棠带着她往回走，一路上祖母都没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看路边的凤凰花。那些花开得正盛，火红的一大片，像是要把积攒了一整年的力量都倾泻出来。
“奶奶，您慢点。”晚棠扶着祖母过马路。
“嗯。”祖母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到了筒子楼前，晚棠停好车，扶着祖母下车。祖母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三楼的窗户，愣了好一会儿。
“奶奶，您看什么呢？”晚棠问。
祖母没有回答。她就这么站着，眼神有些发直。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这个家……一点都没变。”
她的声音有点哑，晚棠听出那是哽咽的意思。
“奶奶，咱们进去吧。”晚棠打开门，扶着祖母往里走。
祖母站在门口，没有迈步。她环顾着四周——客厅里的老藤椅，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厨房门口那台落灰的缝纫机。每一件东西都像是老朋友的脸，熟悉得让人心酸。
“奶奶，您先坐。”晚棠把祖母扶到藤椅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
祖母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她双手捧着杯子，像是在找点什么依靠。
“奶奶，您先坐一会儿，我去做饭。”晚棠起身往厨房走。
“不急。”祖母突然拉住她。
晚棠回过头，看见祖母正看着自己，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让我坐一会儿。”祖母说，“就坐一会儿。”
晚棠在祖母身边坐了下来。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声音，滴答滴答的。
“我以前……”祖母突然开口，声音很轻，“经常坐在这里看你爸小时候满地跑。你妈那时候还在服装厂上班，我帮她看孩子。”
晚棠没想到祖母会突然说这些。她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你弟弟小时候可皮了。”祖母的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笑，“满屋子乱跑，我追都追不上。”
“奶奶，您还记得这些呢？”晚棠问。
“怎么不记得。”祖母低下头，“这里每一件东西我都记得。只是……后来就变了。”
晚棠想问什么，但祖母没有再说。她只是捧着水杯，眼神落在某处，像是穿透了墙壁，回到很多年以前。
祖孙两个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来，落在老藤椅上，落在祖母花白的头发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
门开了。
陈秀兰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一把菜。她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藤椅上的婆婆，脚步顿住了。
祖母也抬起头，看向门口。
四目相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空气像是突然凝固了，连墙上的挂钟都好像停止了转动。
陈秀兰手里菜篮子掉在地上，几个西红柿滚了出来，骨碌骨碌滚到祖母脚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