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星期天。
晚棠睡到自然醒，窗外已经大亮。凤凰花从窗口探进来几枝，火红火红的，像一团团燃烧的云。她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昨晚上祖母握住她手的感觉好像还在。
那双手力气很大，握得她手疼。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事情有了转机，这比什么都强。想到这，她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重生回来这么多天，总算有一件事往好的方向发展了。
起床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陈秀兰在厨房里择菜，周建国坐在藤椅上看报纸。晚棠喊了一声“妈”，走去卫生间洗脸。
“起来了？”陈秀兰头也不抬，“给你留了粥，在锅里热着。”
“知道了。”
晚棠洗完脸，端着碗蹲在门口喝粥。粥是白粥，就着咸菜，倒也舒服。她看着楼道里有人走动，对门张家的小子背着书包上学去了，阳光从楼梯口照进来，亮晃晃的。
吃完饭也没什么事，晚棠把碗洗了，想了想，还是决定去大伯家看看。
外面的太阳有点晒，五月的天已经热起来了。晚棠沿着墙根走，凤凰花落了一地，红艳艳的。她无心看花，脚尖踢着石子，心里一直在想一件事——该怎么跟妈说？
妈要是知道奶奶问了她的店，会是什么反应？
这个问题她想了一路，也没想出答案。
大伯家还是那样，静悄悄的。晚棠敲了门，来开门的还是刘桂芳。她看见晚棠，眉毛挑了挑：“又来了？”
“刘姨，我看看我奶奶。”晚棠陪着笑。
刘桂芳哼了一声，侧身让她进来：“在屋里呢，你自己进去吧。”
晚棠推开祖母房间的门，周婆正坐在床头择菜。老人家手慢，一根豆角择半天，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奶奶。”晚棠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周婆看了她一眼，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您。”
周婆把择好的豆角扔到一边的盘子里，拍了拍手：“看什么看，我还没死。”
“您又说这种话。”晚棠也不生气，从网兜里掏出一包花生，“给您带了您爱吃的炒花生。”
周婆看了一眼，没有动手的意思。晚棠就把纸包打开，放在床头柜上。花生是母亲陈秀兰昨天炒的，装在塑料袋里，喷香喷香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祖孙两个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
晚棠觉得气氛有点闷，想找点话说。她看了看祖母身上那件深蓝色对襟上衣，突然想起件事。
“奶奶，您身上这件衣服……是去年我爸给您买的那件吧？”
周婆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嗯。”
“我爸眼光还行。”晚棠说，“那天他在街上逛了半天，说老太太穿这个颜色精神。”
周婆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晚棠注意到了，心里暗暗高兴。祖母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其实是记得父亲的好处的。
祖孙两个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周婆问了几句晚棠的学习，又问了问她那个店。晚棠一一答了，心里有点奇怪——奶奶以前从不关心这些的。
“生意怎么样？”周婆突然问。
晚棠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还行，一天能卖个几件。”
祖母点点头：“你妈去帮忙了吗？”
晚棠犹豫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实话，母亲陈秀兰从来没有去过店里帮忙，每次晚棠提起，母亲总是说“店里忙不过来叫我干什么”。但她不想让祖母失望。
“妈……偶尔会去。”晚棠说，“她就是嘴硬，其实心里关心的。”
祖母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妈那个人，就是嘴硬。”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晚棠看着祖母，突然觉得，也许这位老人并没有那么难相处。她只是倔强了一辈子，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情。
祖孙两个又坐了一会儿，周婆突然问：“你爸呢？他还好吧？”
“爸还好。”晚棠说，“就是厂里的事忙，他那个人您知道的，不爱说话。”
周婆点点头：“他从小就那样，像他爸。”
“您是说爷爷？”晚棠好奇地问。
“嗯。”周婆的眼神变得悠远起来，“你爷爷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建国小时候听话，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像他哥。”
晚棠静静地听着，不敢打断。这是祖母第一次主动提起以前的事。
“那时候穷啊。”周婆的声音低了下去，“一件衣服，老大穿了老二穿，缝缝补补又三年。建国这孩子，从来不跟我要什么。”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挂钟的声音还在滴答滴答。晚棠看着祖母脸上的皱纹，突然觉得这位倔强的老太太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只是找不到人说。那些年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的苦，那些年在老周家受的委屈，还有那些年和儿媳置的气——大概都憋在心里太久了吧。
“奶奶，都过去了。”晚棠轻声说。
周婆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明显软和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冷冰冰的。
祖孙两个又坐了一会儿，晚棠看看时间不早了，起身告别。
“奶奶，我下次再来看您。”
“来干什么。”周婆嘴硬，“我这里有什么好来的。”
晚棠笑了笑，也不反驳。她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件事，转过身来。
“奶奶，您要是想回家，就跟我说。”她说，“我来接您。”
周婆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谁要回去。”
那双手力气很大，握得晚棠的手都有点疼。
晚棠知道，这件事有希望了。
晚上回到家，陈秀兰正在厨房里炒菜，油锅滋啦滋啦响。晚棠把书包放下，走了进去。
“妈，我回来了。”
“洗洗手，准备吃饭。”陈秀兰头也不回。
晚棠洗了手，站在灶台边看了一会儿，突然说：“妈，我跟您说个事。”
“说。”
“今天我去看奶奶，她问我了。”
陈秀兰翻菜的手顿了一下：“问你什么？”
“问我店里生意怎么样，还问您去帮忙了没有。”
锅里油烟冒上来，陈秀兰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
“奶奶说……”晚棠顿了顿，观察着母亲的表情，“她说您嘴硬。”
陈秀兰沉默了很久，久到晚棠以为她不会回答。
“她真的这么说？”
晚棠点点头。
陈秀兰没有再说话。她把菜盛到盘子里，端着走出厨房。晚棠能看出来，母亲的态度也有所松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