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晚棠真的每天都往大伯家跑。
第一天,她买了几个肉包子,装在铝饭盒里带过去。祖母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也没有碰那些包子。晚棠也不在意,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陪老人家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第二天,她带了一本旧杂志,是从父亲书架上翻的,里面有一些养生的文章。祖母接过去,翻了翻,哼了一声:“看这些有什么用。”但晚上晚棠再来的时候,那本杂志已经翻到了第十页。
第三天,天下雨了。筒子楼外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晚棠打着伞走到大伯家,裤脚管还是湿了一大片。她站在门口抖了抖雨水,看见祖母正坐在窗边往外看,眼神有点发直。
“奶奶,我来了。”晚棠走到她身边。
周婆回过头,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下这么大雨,你还来?”
“来看看您。”晚棠搬了张凳子坐在祖母旁边,“您一个人闷不闷?”
“闷什么闷,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周婆嘴硬,但语气明显比前几天软和了一些。
晚棠注意到,祖母的房间收拾得很整齐,但角落里堆着一些旧衣服,都是她以前在老房子里穿惯了的。一件深蓝色的对襟上衣挂在衣架上,袖口那里有点脱线了。
“奶奶,您这衣服该补补了。”晚棠说。
“补什么补,都能穿了。”周婆顺着她的话看了一眼那件衣服,眼神突然有点温柔,“这还是你爸那年给我买的呢。”
晚棠心里一动。这是祖母第一次主动提起父亲。
“爸给您买的?”她轻声问。
“嗯,那年他刚转正,第一个月工资就给我买了这件衣服。”周婆的声音低了下去,“花了他二十多块钱呢,我说他乱花钱,他也不听。”
晚棠看着祖母脸上的表情,突然觉得这位倔强的老太太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只是找不到人说。那些年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的苦,那些年在老周家受的委屈,还有那些年和儿媳置的气——大概都憋在心里太久了吧。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雨丝从玻璃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潮湿的凉意。祖孙俩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第四天,晚棠来得早了一些。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她站在门口听了听,是大伯母刘桂芳的声音。
“妈,您天天在这住着也不是个事啊。老二家那边,您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周婆的声音很冷,“我老婆子一个,还能怎么办?”
“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刘桂芳笑了笑,“我是说,您要是想回去,就回去呗。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
“你少管。”周婆明显不想跟她多说。
晚棠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故意咳嗽了一声,然后推门进去。刘桂芳看见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晚棠来了?那你们聊,我先出去了。”
她走出去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晚棠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什么。
“奶奶。”晚棠在祖母身边坐下,“大伯母又说什么了?”
“没什么。”周婆不想提这个话题,“你来啦?吃饭没有?”
“吃了。”晚棠看着祖母,突然觉得她今天精神好了些,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一些,“奶奶,我给您带了点东西。”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炒花生,是母亲陈秀兰炒的,装在塑料袋里,喷香。
周婆接过去,剥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挺香的。”她说,声音有点哑。
晚棠看着祖母剥花生的手,那双手很瘦,关节突出,指甲剪得短短的,手背上全是老年斑。这双手曾经抱过两个儿子,曾经浆洗过无数件衣服,曾经把一个破碎的家撑起来。
“奶奶。”晚棠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您想回家吗?”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滴答滴答的,声音特别清晰。
周婆沉默了很久,久到晚棠以为她不会回答。
“哪个家?”祖母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当然是您原来的家。”晚棠握住祖母的手,那只手很凉,“您是家里的一份子,怎么能一直住在外面?”
周婆把她的手抽回来,扭过头去:“那个家容得下我吗?”
“容得下。”晚棠坚定地说,“怎么容不下?”
“你妈容不下我。”周婆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但晚棠听得出那是在硬撑,“她恨我,这些年她什么时候给过我好脸色?”
“我会跟妈说的。”晚棠再次握住祖母的手,这次她没有抽回去,“您给孙女一个机会好不好?让我试试。”
周婆没有回答。她低着头,晚棠看不清她的表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光线有点暗。晚棠看见祖母的眼眶红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只是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奶奶……”晚棠的声音也有点哑。
周婆还是没有说话,但她反手握住了孙女的手。那双手力气很大,握得晚棠的手都有点疼。
晚棠知道,这件事有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