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课。吃完早饭,晚棠换了件干净衬衫,揣上二十块钱出门。
大伯家住在城东的老纺织厂家属院,比这边还要旧一些,是五十年代的红砖楼。晚棠在路边水果摊买了斤苹果,用网兜提着,沿着小路走。
五月的阳光已经很晒了,晒得她后背出了一层汗。路边凤凰花开得热闹,火红的一大片,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她无心看花,心里一直在想等会儿该怎么开口。
奶奶会愿意见她吗?
到了大伯家单元门口,晚棠拍了拍身上的灰,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大伯母刘桂芳的声音,拖拖拉拉的,由远及近。
“是我,晚棠。”
门开了,刘桂芳探出头来。她烫着卷发,耳朵上戴着金耳环,身上系着出门买菜时才系的干净围裙。看见晚棠,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晚棠来了?进来吧。”
那笑容客客气气的,却不带什么温度。
晚棠跟着她走进屋。这是一套两居室,客厅不大,摆着老式的木沙发和一台十四寸的电视机。墙上挂着大伯一家的照片,两个孩子都挺大了。
“你奶奶在里屋呢。”刘桂芳指了指最里面的房间,“你自己去吧。”
晚棠推开那扇门。
房间里光线有点暗,窗户关着,拉着淡蓝色的布帘。祖母周婆坐在床沿上,佝偻着腰,双手放在膝盖上。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了一眼。
“是晚棠啊。”她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问一个不相干的人。
“奶奶。”晚棠走过去,在祖母身边坐下。她把网兜放在床头柜上,“我来看看您。”
周婆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晚棠看着祖母的脸——那张脸比她记忆中的更瘦了,皱纹更深,嘴唇也变得更薄。
“奶奶,您身体还好吗?”晚棠轻声问。
“还行,死不了。”
晚棠顿了顿。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自己是来了解过去的,说自己是来和解的。这些话太正式了,说出来反而显得生分。
“刘婶跟我说了您以前的事。”晚棠换了个话题,“说她年轻的时候见过您,一个人带着爸爸和大伯,很不容易。”
周婆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只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几乎看不出来。但晚棠注意到了。她心里一紧,继续说下去:“您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那些年……一定很苦吧?”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你懂什么。”周婆终于开口,声音很冷,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晚棠没有反驳。她知道祖母的脾气——倔了一辈子,嘴硬了一辈子,怎么会轻易向一个小辈示弱?
“我是不懂。”晚棠低下头,“所以我想听您说说。”
周婆看了孙女一眼,眼神复杂。有警惕,有怀疑,还有一丝晚棠看不懂的东西。
“有什么好说的。”周婆把头转过去,“都是老黄历了。”
晚棠没有再问。她就坐在那里,陪着祖母。窗外的阳光从布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在地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痕。
祖孙两个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婆突然开口:“你妈……还好吗?”
晚棠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祖母会主动提起母亲。
“还行。”晚棠说,“就是有时候会念叨您。”
周婆哼了一声:“她巴不得我别回去。”
“奶奶……”
“我知道。”周婆打断她,“当年分家的事,她记恨我。我把老房子给了老大,她觉得不公平。”
晚棠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事她听母亲说过一些,但都是一面之词。
“当年是有原因的。”周婆的声音低了下去,“老大是长子,要娶媳妇,没房子不行。你爸那边……我对不起他。”
这是晚棠第一次听到祖母说“对不起”三个字。她心里一酸,眼眶有点发红。
“奶奶,都过去了。”她说。
周婆没有说话。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拍了拍孙女的手背。那只手很粗糙,像老树皮一样。
祖孙两个又坐了一会儿,晚棠看看时间不早了,站起来告别。
“奶奶,我下次再来看您。”
周婆点点头:“去吧。”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婆突然说:“你下次别来了。”
晚棠回过头,看到祖母的眼神。那眼神里分明有些不舍,却硬邦邦地装着不在意。
“知道了。”晚棠应了一声,走出门。
下楼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祖母房间的窗户还拉着布帘,什么都看不见。
走到楼下,晚棠站住了。阳光照在她脸上,晒得她有点发烫。她突然觉得,那位倔强的老太太,其实很孤独。
也许自己真的该常来看看她。不是为了和解,不是为了问什么过去的事。只是简单地来看看她。
就像现在这样。